八月的最后一个周三,沈渡去裴衍的医院复诊。裴衍坐在轮椅上,手还是抖,但抖的幅度比上周小了一点。沈渡注意到他在尝试自己拿杯子,以前他端不起,今天端起来了,虽然颤颤巍巍的,水洒了一些,但没有打翻。她把手指搭上他的脉,弦细,尺弱。脉象没有明显变化,但她知道脉象的变化比症状慢得多。
“裴先生,方子我调整了一下。加了僵蚕、地龙、川芎、丹参。化痰、活血、通络。”裴衍看着自己端着水杯的手。“你会治好我吗?”沈渡看着她,又看着那只颤抖的手。“我不会说‘会’。但我可以试试。”
裴衍把水杯放下。水杯是陶瓷的,底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你像她。她也不会说‘会’,她只说‘试试’。她试了一辈子,治好了一些人,没治好另一些人。没治好的人,她也没有放弃。”沈渡不知道“她”是谁。裴衍没有解释,她也没有追问。有些故事不需要讲,讲了反而轻了。
从裴衍那里出来,沈渡去了贺老那里。枇杷果黄透了,贺老让她拿塑料袋摘一些带回去。她站在枇杷树下,挑那些颜色深、个头大的摘。贺老在廊下泡茶,看她摘了一会儿,忽然说话。沈渡握着刚摘下来的那颗果子,果子很软,皮薄,一掐就破。
“治不好,不丢人。不治,才丢人。”她把那颗果子放进塑料袋里,继续摘。摘了大半袋,足够她和陈媛、徐敏分一分。贺老让她拿回去熬枇杷膏,说对咳嗽好。她还不会熬枇杷膏,但她可以学。贺老教她:枇杷果去皮去核,加冰糖,小火慢熬,熬到浓稠像蜂蜜一样。沈渡把那半袋枇杷果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来。
急诊科的夜班照旧。陈槿对沈渡的要求越来越高了——不再只是“跟着看”,开始让她独立写病历、开检查单、跟家属谈话。沈渡不擅长跟家属谈话,她嘴笨,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人不害怕。但她硬着头皮说了,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在念一份没背熟的课文。家属听完了,问她:“医生,我爸爸还有救吗?”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有救吗?也许有,也许没有。她说了实话:“我不知道。但我们会尽力。”
陈槿在身后听到了,没有说什么。后来在办公室里她对沈渡说:“你今天跟家属说的话,说得不好。但你说了实话,比说假话强。有些人会骗家属,说‘没事,小问题’,等病人死了,家属来闹。你不说假话,以后不会有麻烦。”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沈渡在社区义诊。来的人比平时多,她忙到快一点才结束。洗完手准备走的时候,诊室门口站着一个她没想到的人——裴衍的助理,那个Polo衫男人。他没有穿Polo衫,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沈渡小姐,裴总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把纸袋放在桌上,转身走了。沈渡拆开纸袋,里面是一本书——《帕金森病的中西医结合治疗》。扉页上有一行字,钢笔,笔迹有些发抖:“这本书我用不上了。也许你用得上。”沈渡把书放在桌上。不是怕,是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收。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拿了。书没错,送书的人也没错。书是她的,要不要是另一回事。
晚上沈渡回到家,把那本《帕金森病的中西医结合治疗》放在书桌上,没有翻开。她今天不想看书,她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急诊科、社区、裴衍、贺老、林院长、陈槿、念念、陈媛。他们像一群人同时在她耳边说话,每个人的声音都不大,但叠在一起,变成嗡嗡嗡的白噪音。她想让那些声音停一下,不需要太久,几分钟就行。她关了灯,在黑暗中坐着。那些声音慢慢远了,像潮水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
“你在想什么?”那个声音忽然问。沈渡没有回答。
“你在想,你是不是走得太快了。”那个声音不是在问她,是在替她说。“你没有走快。你只是走得很稳,稳到别人看起来像是跑。”沈渡不知道这是不是安慰,但她听着,没有反驳。
“你以前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风停了你也直不起来。现在风还在吹,你已经能自己直了。”窗外的路灯把光洒进来,很淡,像稀释过的墨水洒在宣纸上。她看不到绿萝,但她知道它在,不需要开灯去看。
九月的第一天,沈渡去省中医院找林院长。林院长在门诊,病人一个接一个。沈渡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才轮到她。林院长看到她进来,摘下老花镜。“你那个帕金森病人,怎么样了?”“手抖好了一点。方子调了两次,加了化痰活血的药。”“继续调。病久了,药要跟着变。不要一个方子吃到底。”
沈渡点头。
林院长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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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要考助理医师了?”
“十一月报名,明年六月考。”
“书看得怎么样了?”
“在看。”
“光看不够。做题。真题做三遍,错题做五遍。做到看到题目就知道答案,不用想。”
沈渡又点头。
从省中医院出来,沈渡去了陈媛家。陈媛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扎了一个低马尾,碎发垂在耳边。沈渡把那袋枇杷果递给她。陈媛拎着袋子看了看,说:“这是枇杷?”“贺老家种的。熟了,让摘。”陈媛洗了一盘,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枇杷很甜,甜得沈渡有点不习惯。她想起奶奶的糖,想起那个红色包装纸上的桃子。糖纸还在抽屉里,糖早就化了,但甜还在。甜在记忆里,不会化。
“沈渡,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陈媛吐出一颗核。“没。”“你骗人。”陈媛把果核扔进垃圾桶,“你每次有心事就不说话,眼睛看着一个地方,很久不眨。”
沈渡看着她。她不知道陈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她。“有一个病人,他给我送了书。不是什么大事。”陈媛又剥了一颗枇杷塞进嘴里。“你自己觉得不是大事就好。”
晚上回到家,沈渡把书桌上那本《帕金森病的中西医结合治疗》翻开。不是读,是看扉页上的字。那行字她看了很多遍了,每一遍都在想——裴衍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吗?他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认得。他没有因为手抖就不写,他写了。
她合上书,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不是藏起来,是放在那里。等她哪天需要了,随时可以拿。
沈渡关了台灯,躺在床上。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她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你现在像一棵树。风吹过来,你弯一下,风过了,你直起来。”弯了不代表断了,直了不代表没弯过。
窗外的月亮缺了一小块。沈渡以前会在睡前盯着看很久,等它圆。她现在已经不盯着月亮看了。圆不圆,它都在那里,她也在这里。她不必等它圆,它不必等她看。各在各的位置,各自发各自的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很淡,不够亮,但够她在黑暗中找到自己的手指。伸出手,月光落在手心里,她把手指合上,像是握住了那一小块缺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