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最后一周,沈渡在义诊时遇到一个让她心里发紧的患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瘦得像一张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她自己走进来的,但走路的样子不对,左脚拖在地上,脚尖蹭着地砖,像拖着一条没有知觉的腿。她的右手里握着一根拐杖,铝合金的,很轻便。
“你哪里不舒服?”沈渡问。女人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伸出左手放到脉枕上。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苍白,没有血色。“我左边身子麻了三个月了。从头皮到脚底,麻的。去医院看了,做了脑CT,医生说是腔隙性脑梗,开了药,吃了没好。”
沈渡把手指搭上去。脉沉,细,涩。沉在里,细为虚,涩为瘀。她把了左手又换右手,右手也是沉细涩。换了一个姿势,把手指按在左手的尺脉上,往下压到骨面,又从骨面往上慢慢提。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着无形的线。
“你的CT片子带了吗?”女人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胶片和一张报告单。沈渡接过来,对着光看。脑CT,平扫。左侧基底节区有一个很小的低密度灶,边界模糊。不是腔梗,是更小的缺血灶。腔梗是小血管堵了,缺血灶是微循环障碍。不是一回事。
“你以前有没有过高血压?”女人想了想。“没有。我以前身体挺好的,从来没有生过大病。”沈渡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的脸。很白,不是白净的白,是缺血的白。嘴唇发绀,指甲苍白,眼睑结膜也是白的。她的氧气不够,全身都不够。
“你做过血常规吗?”女人从塑料袋里翻出一张化验单,递给沈渡。血红蛋白六克八。不是轻度贫血,是重度。难怪她的脉细,血不够,脉就细。难怪她左边身子麻,不是脑梗,是贫血引起的神经症状。血不够,神经就会缺血,缺血就会麻。
沈渡把化验单放在桌上,用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疑似缺铁性贫血,建议进一步查铁代谢、骨髓铁染色。”她把单子推回到女人面前。
“你的问题不是脑子的问题,是血的问题。你的血不够,你的大脑、神经、肌肉都缺血。血供上了,你的腿就不麻了。”
女人看着她,眼眶红了一圈。“可是我去看了那么多医生,没有人跟我说是血的问题。”
“他们看了你的CT,以为是脑梗。脑梗和贫血的治疗方向不一样。脑梗要通血管,贫血要补血。方向错了,药就不对。药不对,病就不会好。”
女人把眼泪忍回去了。她站起来,拿起那根铝合金拐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叫什么名字?”“沈渡。”“沈渡,谢谢你。不管我是什么病,谢谢你。”沈渡没有说“不用谢”,她只是点了点头,目送那个女人拖着左腿走出去。
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活动中心的地板上,把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渡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地移出门口,移下台阶,移到阳光里。她的左腿拖着,但她的影子里看不出来。影子是完整的。
晚上沈渡打电话给贺老,说了这个女人的事。贺老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你做得对。CT不会骗人,但人会。不是医生故意骗你,是他们的经验告诉他们——脑梗常见,贫血引起的神经症状少见。少见不是没有,见到了,就是你的本事。”沈渡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摩挲着窗台上那片新出的叶子。不是断藤的那盆,是老盆的绿萝。老盆的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子,嫩绿色的,卷着,像一个还没睡醒的婴儿。
“贺老,我什么时候能考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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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就可以准备。你是财务专业,不是医学专业,需要先考一个中医师承,或者确有专长。考过了,才能考助理医师,再考执业医师。路很长,慢慢走,走得稳比走得快重要。”
沈渡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她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濒湖脉学》,翻开第一页。“浮脉,举之有余,按之不足。”她曾经用了很多个夜晚才背下来,每一个字都是她用手指在黑暗中摸出来的。现在不需要背了,它就在她脑子里,永远不走了。
两盆绿萝并排在窗台上,一盆藤长叶茂,一盆光杆秃枝。沈渡每天给它们浇水,不多不少,刚好够湿透土面。老盆的那盆长得很好,新发的叶子一片接一片,绿得发亮。断藤的那盆还是老样子,没有新叶,也没有死。沈渡有时候会对它说话,不是念出声,是在心里:“你在长根,对吗?长好了根,再长叶子。不急。”
那天晚上,沈渡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浅,河床上的石头露在水面上。她赤着脚,踩在那些石头上过河。石头很滑,她每一步都很小心。走到河中间的时候,她看到对岸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到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衣服,朝她伸着手。她想要抓住那只手,但她的脚底打滑了,整个人往前扑,扑进了水里。水不深,只到她膝盖。她站起来,发现那个人不见了。对岸空空的,只有一棵树,叶子是金色的。
沈渡醒了,躺在床上,心跳很快。窗外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她闭上眼睛,那个梦还在她脑子里,河、石头、金色的树、那只没有握住的手。不知道那只手是谁的,贺老、陈媛、徐敏、裴衍,还是那个声音?她不知道,但那只手伸在那里,她没有握住。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