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再次见到那个老太太的。不是义诊的日子,她去社区还林医生上次借给她的血压计。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台阶上。穿着深灰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沈渡走近了才发现,那本书是她上次在义诊时放在桌上的《家庭中医保健手册》。
老太太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和上次一模一样。
“沈小姐,我又来了。”
沈渡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血压计放在脚边。“阿姨,您等多久了?”
“没多久。我知道你今天不来义诊,但我想见你,就来了。”
沈渡看着她的脸。还是那么白净,眼睛还是那么有神。这一次,沈渡注意到她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薄茧,不是劳动的茧,是握笔的茧。她是读书人,可能还是写书人。
“阿姨,您上次说您不是普通人。您能告诉我您是谁吗?”
老太太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我是谁不重要。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走的这条路,有人走过。她走通了,你也能。”
沈渡的手指缩了一下。“那个人是谁?”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并不存在的灰。“你以后会知道的。”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很直,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沈渡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走远。她想起贺老说的——“她不是普通人,她是另一个你。”另一个你,是过去的你,还是未来的你?她不知道。
沈渡没有追上去。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她的脸上。不是那种喷薄而出的、灿烂的光,是冬天那种吝啬的、一点一点的、像在试探你还值不值得被照亮的光。
周一上班,沈渡打开电脑,看到一封新邮件。公司的内部系统弹出一个通知,下个月有一个财务人员继续教育培训,自愿报名。她把邮件标记为已读,没有回。不是不想去,是她的时间要留给更重要的事,不是财务培训不重要,是她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她的心在贺老的院子里、在社区的诊室里、在人民医院的病房中。她的心在更远的地方。心不在了,人留在这里,只是躯壳。躯壳也是有用的,躯壳还要赚钱交房租,还要买书,买针,买车票去看陈媛。躯壳是船,船要保养。她现在不想换船,先把这条船修好,修好了才能去更远的地方。
那盆断藤还是没有长新叶,老叶子黄了第三片。沈渡把那片黄叶摘掉,顺着藤摸到根部,又用手指刨开一点土。根还在,没有黑,没有腐烂,白色的,细如发丝。它在地下长,你看不到。你看不到不代表它没在长。它只是不想被看到。
沈渡拍了那根断藤的白根,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贺老。过了一会儿贺老回了一条语音:“根是活的。少浇水,多晒太阳。它会醒的。”沈渡把花盆从窗台内侧移到窗台外侧,那个位置阳光最好,从早到晚都能晒到。
二月的第一天,沈渡收到了一个包裹。不是快递员送来的,是放在便利店门口的。赵大爷说是早上开门就看到了,上面写着沈渡的名字。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缠了好几圈透明胶带。沈渡拆开,里面是一套白大褂,质量很好,面料厚实,左胸口袋上绣着三个字——“沈渡”。不是“沈医生”,是“沈渡”。她不知道是谁送的,不知道是裴衍还是那个老太太,还是别的什么人。但她把那件白大褂穿上了,大小刚好,袖子不长不短,领口不紧不松。不是定制的,是有人知道她的尺码。有人了解她,比她以为的更深。
周六去贺老那里,沈渡穿着那件白大褂。贺老看了一眼,没问她是谁送的,只说了一句:“合身。”沈渡坐在枇杷树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白大褂上,一块一块的。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贺老说她的身体像一个快干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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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现在她知道河不会干,只是冬天水浅。春天来了,水就涨了。水在涨,船也在涨。等到水涨到船沿,她就可以出发了。
下午沈渡去看了徐敏和念念。念念快四个月了,会翻身了,从仰卧翻成俯卧,再从俯卧翻成仰卧,翻来翻去,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乌龟。徐敏说她晚上睡觉也在翻,翻着翻着就醒了,醒了就哭。沈渡笑了。“她是在练本事。练好了就不翻了。”
念念趴在爬行垫上,看到沈渡,朝她伸出了手。不是认人,是抓东西。什么东西在她面前,她就抓什么。沈渡把手伸过去,念念握住了她的食指,握得很紧。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像一截小小的豆芽。念念的力气比以前大了,握得她手指有点疼。她忍住了疼,没有抽回来。念念握了一会儿,松开了,把拳头塞进嘴里啃。
徐敏看着念念,说:“她昨天第一次叫‘妈’。不是有意识的,是无意识的。但我听到了。我哭了好久。”
沈渡看着念念。念念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她只是啃着自己的拳头。啃了一会儿啃不出味道,又朝沈渡伸出了手。
晚上沈渡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翻开《针灸大成》的最后一章。“孙真人针十三鬼穴歌”不是她要学的,只是翻到了就顺便看看。看了两页,看不懂,合上。有些东西现在看不懂,就放着。以后看懂了,就是进步。现在看不懂,不是现在没用,是现在用不到。用不到的东西可以先不看,先把用得到的学好。
沈渡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不圆,缺了一块。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陈媛发来的消息:“沈渡,我明天去医院复查。如果结果好,我就请你吃饭。”沈渡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黑暗中,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了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断藤会活吗?”她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
沈渡闭上眼睛,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但她不害怕。在水里,她知道怎么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