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塔矢亮明显怔住了。
来之前他推演过这个计划，从时间线的铺排到父亲可能提出的追问，每一个环节都在他脑子里转过好几遍，唯独没有考虑过进藤光家里会没有电脑。
在他的认知里，电脑虽然不是人人必备的东西，但围棋会所里那些常来的客人、父亲门下的弟子、学校里的同学家里大多都有，这就导致他下意识地将其视作了一个不需要确认的前提——毕竟，他自己家里，甚至有不止一台电脑。
如今这个前提猝不及防地被抽走，他搭起来的架构瞬间塌了半边。
进藤光瞥了他一眼，立刻捕捉到了对方眼底那一抹短暂的错愕。他那张原本还带着点商量意味的脸庞上，飞快地浮现出一丝被冒犯的别扭。他将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里透着一股不服气：“你那是什么表情？又不是每个小学生的家里都非得有电脑不可。”
他倒不是真的生气，纯粹是某种微末的自尊心被戳中后的本能反应。话一出口，进藤光自己也隐约意识到，他和塔矢亮之间隔着的，或许不仅仅是棋力差距，还有一整个他从未认真思量过的，关于成长环境与阶层的无形壁垒。
但这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半圈，就被他粗暴地一把推开了——他才不要让这种无聊的事情影响心情。
“不过呢，”进藤光将双手随意地抄进口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种“这世上没有我解决不了的麻烦”的语气继续开口了，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为了制造悬念，“虽然我家里一时半会儿没有电脑，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办法。”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直到看见塔矢亮蹙起的眉头舒展了些许、碧色的眼底浮起一丝急切时，才颇为得意地揭开谜底：“我们可以去网吧啊！”
网吧。
塔矢亮偶尔会在学校走廊上听到同班男生们压低声音聊起它，语气里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但他自己，却从未将这个词与他那井然有序的生活联系在一起过。
看他的反应，进藤光便来了精神，他向前探了探身子，热心道：“就是那种摆着一排排电脑的店。你付了钱就可以用，一小时大概几百日元，想玩多久都行，老板根本不管你在干什么——当然了，干坏事是不行的。我们班的石田和竹内就去过，他们说那边不仅能打游戏，还能随便点饮料。环境嘛，就是稍微吵了点。”
在一旁静静聆听的佐为，用折扇轻轻抵着下巴，眼眸里闪烁着新奇的光彩，似乎已经在脑海中努力勾勒着那个叫做“网吧”的地方。
塔矢亮垂下眼帘，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收拢又松开。他抬起头，又问道：
“可是进藤，那样的话，你不就只能在不用上学的时间去帮佐为先生下棋了吗？”
“那不然呢？”进藤光不理解他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我要是敢逃学，我妈绝对会揍我！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会狠狠揍的那种！”
塔矢亮的计划再度碰壁。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进藤光和他同样是学生，作息一致：周一到周五的白天被学校困住，只有放学后和周末才能获得自由。一个只在晚上和双休日出没于网络上的神秘棋手“sai”，是学生的可能性一点也没有降低。
“而且我晚上还有门禁，最晚不能超过八点。”进藤光烦躁地抓了抓金色的刘海，补充道：“网吧那种地方，我妈是绝对不会允许我晚上待太久的。周末白天虽然可以多待一会儿，但也不可能从早耗到晚啊。”
两个十二岁的少年隔着棋桌对视着，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终，塔矢亮开口了：“那这件事暂时先这样，佐为先生先跟着进藤你，我这边也会见机行事，看能不能在爸爸面前找到更合适的机会，至少先将他‘我就是SAI’的念头打消。”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网吧那边——按你的节奏来就好。不用刻意改变什么，太刻意反而容易被注意到。如果有突发情况，我会立刻打电话联系你。”
进藤光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
他其实很想拍着胸脯说两句“放心交给我吧”之类的豪言壮语，好活跃一下稍显沉重的气氛。但话到嘴边，看着塔矢亮那张严肃认真的脸，又觉得在这种如同地下工作者碰头般的时刻嬉皮笑脸，似乎有些太不分场合了。
事情商量妥当，进藤光便起身离开。
当他走到紫水会所的前台时，一直在忙碌的市河晴美忽然抬头叫住了他。
“你是小亮的朋友对吧？”市河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几分欣慰——毕竟能让向来独来独往的塔矢亮主动约见的同龄人，简直是稀有生物。
她将一张印着彩色美术字的传单递到进藤光面前：“这是马上要举办的全国儿童围棋大赛哦，有没有兴趣过去看看热闹？”
进藤光的目光在“全国儿童围棋大赛”几个大字上停留了两秒，随后，他不动声色地接过传单，胡乱对折了一下，迅速塞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谢谢，我会拿回去看看的。”进藤光含糊地回了一句。他特意将声音压低，生怕被还在里面坐着的塔矢亮听见。他才不想让那家伙知道自己已经对围棋比赛产生了兴趣呢。
*
一路跑回自己家，进藤光径直钻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他随手将书包甩到地上，急吼吼地从书桌上翻出那两本围棋入门教材，又手脚麻利地将爷爷送来的那套实木棋盘和棋罐搬到了房间中央。
“佐为！”他盘腿坐下，两只手用力地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双大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快教我下棋吧！”
佐为笑了一下，走到他对面跪坐下来，拿起了折扇，正欲起手。
正在这时，进藤光忽然想到了一个他早就想问、却一直被各种突发状况挤到角落里的问题。
“佐为……”进藤光眨了眨眼睛，“塔矢亮，他——到底有多强？”
听到这个问题，佐为也眨了下眼睛，仿佛在快速思考。再开口时，狭长的紫瞳里是毫不掩饰的赞叹：“小亮他……实力非常强，比我见过的许多大人——甚至比许多在这条路上沉淀了多年的棋手都要强。他的棋感之敏锐、计算之深远、对大局的判断力之精准，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极其可怕的存在了。”
进藤光咬了咬嘴唇，又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那他现在是职业围棋几段？”
在进藤光刚刚建立的认知体系里，厉害的棋手必然是职业的，而职业棋手之间又有森严的段位划分。
佐为却轻轻摇了摇头，折扇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个方向：“小亮还没有去考职业棋士的资格呢。”
“什么？！”进藤光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解，“你不是说他很强吗？这么强，为什么不去考职业？”
佐为莞尔一笑：“小亮说过，他觉得自己还需要积累。他想等到自己真正准备好的那一天，再进入职业围棋的世界。”
进藤光听完，先是沉默了一秒，随即从盘腿的姿势弹了起来。他双手撑在棋盘的两侧，圆圆的脸蛋上满是兴奋之情。
他大声宣告道：“既然他还没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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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要抢在他前面，先成为职业棋士！”
这句略显荒谬的狂言，在狭小的房间里激荡，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磅礴自信。
“那么，”佐为笑着收拢了折扇，在棋盘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就用对局来证明这份决心吧！”
“好啊好啊！”进藤光一秒坐回原位。
他将手伸进棋罐，因为还不太习惯拈棋的姿势，手指在里面胡乱搅弄了两下才捏出一枚黑子。棋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甚至还弹跳了一小下才歪歪扭扭地停住。
佐为并不在意，只是耐心地用折扇在对应的位置点下，等进藤光替他摆好白子。
这还是进藤光第一次和佐为下棋。
入门教材里教的定式，进藤光已经都会了——右上角小目拆边，左下角星位挂角，每一步都走得很认真。
佐为下得很慢，每一步都给足了进藤光思考的余地。偶尔遇到关键处，佐为会用扇子轻轻敲击棋盘边缘以作提醒。
到中盘之后，进藤光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左下角那看似安稳的阵地，早已被佐为在春风化雨般的落子间，悄无声息地切断了所有的生路。而当他后知后觉地想要去营救时，又连续填进去几手——等他终于看清局势时，左下角那整整一大片黑棋，已经生机全无。
“哎——？！”
进藤光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他往后一仰，整个人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一样瘫倒在地板上。
“怎么会这样……”
他不甘心地翻身爬起，鼻子几乎要抵到那片沦陷的黑子上。他将左下角的这十几手对弈来来回回地倒推了三四遍，最终不得不接受惨败这个事实，将脸深深地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
看着眼前少年这副鲜活的沮丧模样，佐为的肩膀微微颤动，好不容易才将险些溢出唇角的笑声压了下去。
他俯下身，狭长的眼眸里满是如水的温柔，声音轻如一片羽毛，抚过进藤光毛茸茸的头顶：“不要灰心呀，小光。你才刚刚学了几天而已，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哦。”
进藤光从手臂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金黄色的刘海底下一闪一闪的，带着一点被安慰到了但又不好意思承认的别扭。
“好吧，”他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那你一定要把我教得比塔矢亮还要厉害才行啊！”
听到这个要求，佐为故作为难地蹙了蹙好看的眉头：“这……”
“啊啊啊！你那是什么表情！你的意思是我不可能超越那个塔矢亮吗？！”进藤光瞬间炸毛，直愣愣地坐了起来。
“没有没有，我可没这么说呀。”佐为笑得愈发灿烂，连连摆手安抚。
“再来再来！这次我绝对不会让你再轻易切断了！”进藤光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双手齐上阵，麻利地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呼啦啦地扒拉回棋罐里，一双眼睛燃烧着熊熊的战火，迫不及待地准备开启下一局。
*
另一边，塔矢亮却接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原本正准备近期和sai来一场“网络对决”以彻底洗清自己身上嫌疑的他，忽然被告知，父亲即将作为日本代表团的特邀棋手，启程前往韩国参加一场重要的国际赛事。
这个消息让塔矢亮一直悬着的心稍微定了定，随即又让他意识到，那个让进藤光配合他的计划，暂时实施不了了。
塔矢亮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景色。
十二月的冷风裹挟着初雪的寒意，拂过枯瘦的枝丫。
一年，就快要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