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塔矢亮的时间坐标里，一年的刻度不是各种节日，而是不同头衔战的循环和淘汰赛。
比如，十二月二十五日对他而言，首先是某个头衔战的循环圈进行到第几轮的日子，其次才是一个街上会亮起彩灯、商店会换上红绿色装饰、班上同学会莫名兴奋起来的日子。
塔矢亮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临近放学，周遭的喧哗声越来越大，他的笔尖在雪白的纸页上停顿了片刻，无意识地洇出一个微小的墨点。
三三两两的同学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圣诞节计划。若是换作以前，塔矢亮大概会觉得这些声音有些聒噪，但他忽然发觉，自己此刻竟然并不讨厌这种热闹。
自从生日那天被进藤光生拉硬拽地去了趟游乐园之后，他发现自己对这些“同龄人理所当然会做的事情”，态度正在发生奇妙的转变——从曾经的“与我无关”，微妙地过渡成了“也许可以试试”。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心惊了一下，就像是发现了一扇自己从未注意过的暗门，顺着门缝透进来的光，是带着些许喧嚣与温度的颜色。
“塔矢君。”
塔矢亮抬起头，看到同班的女生小林正站在他的课桌旁。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文件夹，脸颊微红，神情中带着一丝紧张。
小林是班里的副班长，做事认真负责，成绩优异，人缘也不错。但塔矢亮和她之间的交集，也就仅限于交作业和传达班级通知这两个场景。
“那个，圣诞节那天，我们班有好几个人约好要一起去涩谷玩……”小林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一不小心就会在半路失去勇气似的，她期冀地望着他，“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塔矢亮看着她满含期待的眼睛，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她为什么会来邀请我？
在塔矢亮过去的经验里，那些主动向他发出邀请的人，最后多半会让他，以及让自己感到失望。那些人总是一开始热情洋溢地说着“塔矢君我们一起玩吧”，而在发现他除了围棋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兴趣爱好、连最基础的流行话题都接不上之后，又会渐渐地、不动声色地将他疏远。
不过，此刻小林的表情看起来很真诚，那只是一份属于同龄人之间最普通的善意邀请。
塔矢亮正斟酌着该如何礼貌地拒绝，坐在前排的村田却突然转过身来。
村田的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用一种故意拖长了尾音的调侃语气插话道：“小林，塔矢君怎么可能跟我们一起去那种地方啊？人家是名人的儿子，才不屑和我们一起玩，肯定早就有了别的安排了吧？对吧，塔矢君？”
村田的问句里，夹枪带棒地藏着一种塔矢亮极不喜欢的试探。周围几个同学的交谈声也渐渐小了下来，几道目光陆续聚焦了过来，带着好奇与看好戏的意味。
塔矢亮没有时间去深究那丝若有若无的排斥，因为村田的问题已经兵临城下。
“当然有。”塔矢亮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我已经约好人了。”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一张顶着嚣张金色刘海的笑脸，就这么从他的脑海深处跃了出来。塔矢亮垂下睫毛，在心里强行把那个影像按了回去，清隽的脸上依然是一派波澜不惊的从容。
小林轻轻“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落，但很快又被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所取代。她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说：“这样啊，那祝你玩得开心。”随后便抱紧文件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村田撇了撇嘴，身体转回去之前，还和旁边的男生交换了一个令人不适的眼神。
塔矢亮没有看他，也未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面前摊开的题目上。
*
回家之后，塔矢亮走到客厅，拿起了电话。虽然之前他不知道进藤光家的电话号码，但好在进藤光打过来一次，那串号码就留在了电话机的来电记录里。
继上一次他找进藤光之后，第二次再拨打，他就已经记住了这串号码。
连着听了几声“嘟嘟”的等待音后，塔矢亮忽然发现自己的呼吸有些发紧。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紧张——明明只是打个电话，把一个临时用来做挡箭牌的人约出来而已。
“喂？这里是进藤家！”听筒里终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是我，塔矢亮。”
背景音里传来某种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和一句“小光把音量关小一点”的声音，进藤光应了一声，然后是趿拉趿拉的脚步声，听着像是把电话分机从客厅拿到了走廊里。
“什么事？”进藤光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二十五号那天下午放学之后，”塔矢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你有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二十五号？”进藤光将这个日期咀嚼了一遍，语气里透出了一丝迟疑，“你是说……圣诞节那天？”
“……嗯。”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塔矢亮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冰冷的塑料外壳紧紧贴合着他的掌心，不知不觉间竟被体温捂得有些发热。
其实，塔矢亮完全可以给出一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说那天出去是要当面商量佐为下棋的掩护计划，又或者是讨论网络对弈的安排——可不知为何，到了嘴边的完美借口，他一个都不想用。
“行啊。”进藤光清亮的声音终于重新响起，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爽快，“反正那天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本来我也打算去网吧帮佐为下棋来着……”
随后，他大度地开口了：“要是你想借这个机会，和佐为面对面地下棋，我可以帮忙哦！”
塔矢亮听到进藤光这句带着笑意的话语，心脏莫名地随之震颤了一下。
“……好的，麻烦你了。”塔矢亮低声应答。
然而实际上，进藤光在心里盘算的是，他想亲眼看一看，塔矢亮下出来的棋到底如何。
“就在车站旁边那个商场碰头吧。”塔矢亮说出了一个地名。那是他这几天在班上，从那些女生兴奋的闲聊中反复听到的地标，“门口有一棵非常大的圣诞树，你应该一眼就能看见。”
进藤光说了声“知道了”，两人定好了具体的时间，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盲音，塔矢亮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有些棘手的问题。
他把进藤光约出来，到底要做什么？
他总不能在商场门口见个面，对进藤光甩下一句“好了，现在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击同学，证明我真的和朋友约好了”，然后两人就在圣诞树下就地解散吧？
不过，塔矢亮并没有为这个问题苦恼太久，他很快就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
抛开那些潜藏在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妙心思，无论那天的行程本来如何，他都有一个足以说服自己赴约的正事。
——到那天，也是时候把佐为接回来了。
*
十二月二十五日，天气晴朗。
车站前的商场被节日装饰包裹着，宛如一颗华丽包装的糖果。外墙交错垂下的金色灯串哪怕在白昼也闪烁着微光，折射出浓厚的圣诞氛围。
“塔矢，你干嘛非要约在这里碰头啊？人也太多了吧！”
站在广场中央那两层楼高的巨型圣诞树下的进藤光，正艰难地在排队拍照的人潮中稳住阵脚。他今天戴了顶毛线帽，那撮标志性的金黄色刘海从帽沿倔强地钻了一些出来。
当察觉到进藤光满脸只有对拥挤人群的嫌弃时，塔矢亮悄然松弛了下来——果然，这家伙的脑袋里完全没有把“十二月二十五日碰面”和“过圣诞节”关联到一起。
“商场周围有很多吃的和玩的，比较方便。”塔矢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无奇。
进藤光“啊”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某种恍然大悟的警惕——虽然塔矢亮觉得他悟的方向大概率偏到了太平洋。
果不其然，下一秒，进藤光就把双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在胸前如临大敌般交叉比划了一个“X”：“先说好啊，我可没钱……这个月的零花钱早就都花在网吧里了，现在连买罐饮料都要考虑一下。”
随后，他又颇为得意地挑了挑眉：“不过也没白花钱，我还办了网吧的会员卡呢！虽然要预存一笔钱，但折算下来每小时便宜了不少，绝对划算。”
看着他这副生怕花钱的模样，不太擅长应对此类话题的塔矢亮有些无奈，只得主动将话题引回了正轨：“我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是有一个新情况——我爸爸去韩国参加比赛了，这段时间都不在家，所以原先说的那个计划，要搁置了。”
进藤光立刻收起了笑容，警惕地压低声音：“那……你今天是打算让佐为跟着你回去了？”
他来之前就在心里算过，距离上一次塔矢亮把他叫出来交换佐为，差不多刚好过了一周。
“是的。”塔矢亮微微颔首，但清隽的眉眼间并没有太轻松，“不过，妈妈还在家里，如果要长时间在房间里用电脑下棋，同样有被发现的风险，所以我自己还是要多注意。”
进藤光若有所思地拉长音调“嗯——”了一声，随即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下：“好吧，在没有完全自由这一点上，我们两个是半斤八两嘛！”
一直安静旁听的佐为，挥舞着手里的蝙蝠扇说道：“没关系的！我在哪里下棋都可以的哦！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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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能下棋，我都愿意！”
进藤光生怕佐为一激动，把自己在学棋的秘密说漏嘴了，便立刻偏过头，拼命朝佐为挤眉弄眼，示意他赶紧噤声。
接着，为了转移塔矢亮的注意力，进藤光生硬地“哈哈”了两声，开启了单口相声模式：“对了塔矢，你都不知道网吧有多好玩！前几天有个坐在我旁边的大叔，看我帮佐为下棋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小朋友，你该不会是职业棋手吧？’哈哈，差点没把我吓死！”
“还有还有，我们在网上遇到一个自称是职业六段的家伙，结果还没下到中盘，那个人每一步都要疯狂长考，佐为下完还说，‘这个人自称六段，可棋力好像并没有多厉害呀’。佐为这家伙，都不知道那大概率是人家为了面子乱填的，简直笑死我了！”
进藤光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可塔矢亮不仅没觉得聒噪，甚至觉得他讲得挺有意思，还想继续听下去。
发现塔矢亮一直盯着自己看，进藤光不明所以地眨了眨那双大眼睛，挠头问道：“呃……所以接下来我们干嘛去？”
塔矢亮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问：“你想做什么？”
佐为立刻接过话：“下棋，下棋吧小亮！”
塔矢便顺理成章地提议：“从这里走到紫水围棋会所很近。”
“行啊！”进藤光没意见，至少去围棋会所还能坐着。
达成一致意见后，塔矢亮却没有直接转身迈步，而是蓦地顿住，像是在做某种重要的心理建设。随后，他将手探进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纸袋，直直地递到了进藤光面前。
那是一个不大的礼品袋，雪白的底色上压着低调细腻的暗纹，提手处是用深绿色的丝带系成的一个规规矩矩、严丝合缝的蝴蝶结。
还没等进藤光问出口，就听到塔矢亮那清润的嗓音响起：“回礼。谢谢你上次送我的生日礼物。”
进藤光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周遭满是浓郁的圣诞氛围，巨大圣诞树下交换礼物的情侣和朋友比比皆是，在这个时间点送礼物本是再正常不过的画面。但他看着塔矢亮那双过于认真的碧色眼眸，脑子里的思绪瞬间如烟花般炸成了一团乱麻。
“那个根本……不算什么生日礼物啊。”进藤光憋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对我来说是的。”塔矢亮望着他，语气透着一股郑重，“那是我第一次收到同龄朋友送的生日礼物。”
这句话的分量实在太重了——进藤光被这过于坦诚的剖白惊得浑身一僵，甚至有种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所以我非常重视。”塔矢亮没有察觉到他的窘迫，继续用那种严谨的态度说道，“必须要有符合礼仪的回礼才行。”
“可是……”进藤光脱口而出，“我今天根本没有给你买圣诞礼物啊。”
“不要紧。”塔矢亮的话接得毫无停顿，“你之前已经送过了。”
被塔矢亮自成闭环的逻辑搞得一时语塞的进藤光，目光再次落回半空中那个精致的纸袋上。
“呃……”
这一刻，进藤光觉得很尴尬。
而尴尬的原因，是他意识到，他现在已经无法心安理得地白嫖塔矢亮的好意了。
“哇！是礼物！小光，快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呀！”反倒是一旁的佐为毫无心理负担，看起来比收礼物的进藤光还要激动和开心。
总不能让人一直这么举着吧——进藤光硬着头皮接过了那个略带重量的礼品袋，在佐为催促的视线中，小心翼翼地扯开了深绿色的丝带。
里面静静躺着一副深灰色的羊绒手套。指腹的位置织着细密的防滑纹路，用料极为上乘，触手柔软且温暖。
只是……这个颜色和款式，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来说，是不是有点过于沉稳老气了？
进藤光在心里默默吐了个槽，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对方花了一番心思挑选的心意。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呃，那个……谢啦。”说着就要把手套往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塞。
“不试一下吗？”塔矢亮看着他，眼神里藏着一丝微弱的紧张，“如果尺寸不合适，现在这家商场里还可以退换。”
“哦、哦……好。”进藤光只得停下动作，将那副灰色手套戴到了手上。他张开五指看了看，羊绒紧密地贴合着掌心的轮廓，竟然出乎意料的舒适。“还、还挺不错的！正正好……”
“那就好。”听到这句话，塔矢亮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原本绷紧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看着塔矢亮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进藤光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家伙……该不会是第一次，亲手挑礼物送给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