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他脸上的震惊太过明显，塔矢亮微微摇了摇头，否定了进藤光那明显不切实际的幻想。
“上周日，就是我们去游乐园的那天，我回家后帮佐为先生在网上下了棋。”塔矢亮开始解释，“第二盘棋下到后面，对手认输了——当时，我只觉得那个人棋力很强，但因为是匿名网络，就没有多想。直到这周的《围棋周刊》发行，我才知道……那个人，是绪方精次九段。”
“绪方……谁？等等，居然是九段？！”
经过最近对围棋知识的恶补，进藤光虽然还认不全当下活跃的职业棋士都有哪些，但至少已经清楚地明白“九段”这两个字在围棋界意味着何等的实力和地位。
“绪方精次。”塔矢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爸爸门下目前最强的弟子，前不久刚刚赢过头衔战——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那天在网上下棋，其实是被围棋杂志邀请去作为推广嘉宾的。于是，那盘棋的棋谱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记者还专门为此写了一篇大篇幅的报道，讨论‘sai’这个横空出世的神秘高手到底是谁。”
“等一下……”进藤光略有些茫然地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佐为第一天在网上下棋，随便匹配了一个对手，结果就抽中了一个九段高手，还被记者全程围观写成了新闻报道？这也太巧了吧，和中彩票差不多了……”
塔矢亮继续说道：“如果只是网上有人讨论，那倒也没什么，毕竟网络围棋本来就鱼龙混杂，匿名的高手也不少，大家猜来猜去，也不会猜到真相。”
他话锋一转，又道：“问题在于，在这周的研习会上，绪方先生把这件事当成了重点拿出来讨论。而我爸爸，他也看到了那篇杂志报道。以他的敏锐，大概已经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第一，‘sai’这个账号首次出现的时间，正好是我过生日那天，也是我拿到新电脑的那天——我爸爸很清楚那天下午之后，我一直待在自己房间没有出门。”
“第二，这一周以来，我每天晚上都会在房间里帮佐为先生下棋，而且经常会下到很晚。爸爸虽然不会随意进出我的房间，但他路过走廊的时候，能看到我房间的灯亮着。而网络上的‘sai’，除了周日白天那一次，之后全部都只在晚上出现。”
进藤光听到这里，大概拼凑出了全貌，他咽了口唾沫：“所以……你爸爸觉得，那个在网上大杀四方的sai，其实就是你？！”
“不。”塔矢亮摇了摇头，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笃定，“他应该只是怀疑sai和我有非常密切的关系，但绝不会认为sai就是我本人。这个世界上，最熟悉我棋风的人，就是我的爸爸。他看过那局棋谱，一眼就能认出那绝对不是我下出来的棋。”
“但，”塔矢亮的手紧紧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他已经察觉到，这件事可能和我有关系。”
“那你爸爸直接问你了吗？”进藤光紧张地倾身向前。
“今天早晨，我正准备出门上学，”塔矢亮的声音压低了，“爸爸在玄关叫住我，突然问我，最近晚上经常在电脑上下棋，会不会影响休息。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口答了一句‘不会’，以为他只是普通的关心。但他紧接着话锋一转，问我知不知道最近网上出现了一个名叫‘sai’的神秘棋手。”
“他说，绪方上周日和那个sai对局过，输得心服口服。”塔矢亮闭了闭眼，“他就那样看着我，然后——他问我，‘小亮，你知道这个sai，到底是谁吗？’”
“那、你怎么回答的？”进藤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说自己快赶不上电车，要迟到了，然后背上书包就跑了。”塔矢亮尴尬地笑了一下。
——对于一个家教森严的好学生来说，落荒而逃已经是能做出的最极端的反应了。
进藤光沉默了半晌，随后，他意识到，现在这种情况，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故意拖了几秒钟，调整好面部表情，才重新开口。
他换上了一副眉头紧锁、“这可真是个大麻烦”的忧虑模样，甚至还极为配合地长叹了一口气。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你爸爸已经起了疑心，你要是继续在家里帮佐为下棋，迟早会被抓到现行，到时候根本无法解释——对不对？”
塔矢亮没有说话，但神情已是默认。
进藤光又叹了一口气，这次的叹气更加抑扬顿挫，意味深长。
“哎，那可真是太棘手了。佐为好不容易能下棋了，总不能又把这条路堵死吧？你之前不是说过吗，他留在人世间的唯一执念就是下棋，要是不能下棋，他还怎么追求‘神之一手’呢？”
进藤光一边说着大道理，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观察着塔矢亮的反应。对面少年那形状好看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瘦削的下巴微微收紧，整个人很是紧绷。
进藤光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了电视剧里那些趁火打劫的反派。但这个微弱的道德谴责念头，只在他的脑海里存活了零点五秒，就被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踢飞了。
这算哪门子反派？本来就是塔矢亮这个蛮横的家伙先不管不顾把佐为抢走的！自己作为第一个发现幽灵的宿主，现在只不过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将失物招领回去罢了。正义！无比的正义！
“既然你那边已经成了危险区，那没办法了。”进藤光摊开双手，摆出一个无奈却大度的手势，“看来，佐为只能先来我这边避避风头了。”
塔矢亮缓缓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碧色眼眸直视着进藤光。他的眼神里翻涌着各种复杂情绪，有面对危机不得不妥协的无奈，有对暂时放弃的不甘，甚至还有一丝被进藤光拿捏的憋屈感。但最终，他如同接受判决般，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气氛中，佐为飘飘然地从塔矢亮身后转了出来。他停在两人之间，绝美的面容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
他伸出那双近乎透明、苍白纤细的虚幻双手，姿态优雅得像是在主持某种神圣古老的祭祀仪式。
“那么，你们两个，先握一下手吧。”
“握手？”进藤光愣住了。他抬眼看了看塔矢亮，发现对方清隽的脸上也写满了如出一辙的困惑与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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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互相视对方为麻烦的少年，在此刻默契地表现出了抗拒。
“对呀。”佐为却不以为意，笑眯眯地催促道，“快点快点。”
进藤光和塔矢亮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秒。虽然完全摸不着头脑，但鉴于幽灵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离谱了，两人还是硬着头皮，像完成某种尴尬的结盟仪式般，隔着桌子向对方伸出了手。
双手交握的下一秒，进藤光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一下。他清晰地摸到了塔矢亮指腹上那一层薄薄的硬茧，它们均匀地分布在食指和中指的内侧边缘，触感微凉而粗糙，那是多少次拈起棋子、在棋盘上征伐所磨砺出的印记。
进藤光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光滑、柔软、肉乎乎的，是一双只握过游戏手柄和铅笔的，普通少年的手。
这种强烈的触觉对比，让进藤光的心里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异样感，甚至隐隐泛起了一丝局促。
他就这样傻傻地握着那只比自己大了一点、修长有力的手，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
“还没好吗？”
塔矢亮皱着眉头问道。虽然他的手依然端端正正地保持着相握的姿势，并没有失礼地抽回去，但如果仔细观察，能看到他耳廓的边缘，正悄悄蔓延上一层极其隐秘的浅淡薄红。
佐为在一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声音轻快得宛如风铃摇曳：“好了好了，其实我已经过来了哦！”
进藤光这才如梦初醒，像触电般猛地撒开了手，顺势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交握过的右手——除了掌心微微出汗，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抬起头，发现原本站在塔矢亮身侧的佐为，此刻已经轻盈地转移到了他这一边的椅子后面，正用宽大的袖子掩着半张脸，笑盈盈地看着他。
“到底什么意思啊？”进藤光甩了甩手，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我依附在棋盘上的时候，是通过接触来转移的。”佐为耐心解释道，“所以，你们刚才的身体接触，就是我从一个人那里跨越到另一个人身边的……嗯，怎么说呢，通道。”
塔矢亮低头，久久地凝视着自己那只刚和进藤光握过的手，清冷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恍惚。他缓缓地将手指收拢握成拳，又慢慢松开，关节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咔嗒声。
“佐为先生。”塔矢亮转过头，视线越过进藤光，落向那个一袭白衣的虚幻身影，“等过一阵子，爸爸不再怀疑我之后，我再想办法，让您重新下棋。”
佐为温柔地弯起紫瞳，点了点头。
“然后，”塔矢亮将目光收回，转向了进藤光，“进藤，接下来这段时间，就要麻烦你帮sai先生在网上下棋了。我打算在sai在线对局的时候，刻意出现在爸爸面前。这样一来，拥有不在场证明的我，身上的嫌疑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进藤光坐在那里，忍不住眨巴了两下他那双大眼睛。
接着，进藤光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用一种慢吞吞且无辜到了极点的语调，打破了塔矢亮完美的计划：
“主意是不错。可是，我家根本没有电脑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