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节目已经播完大半日了,锦衣卫的眼线便递了消息进宫。
五城兵马司衙门口多了不少人,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文官府上的长随,明里暗里打听一件事。
那个被天幕点名道姓的赵崇德,是不是就是当今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赵崇德,昭武五十八年冬上任,至今不过一年,是走了兵部右侍郎的路子才拿到的这个缺。
此人在京中名声素来不佳,仗着手里有些实权,平日里敲诈商户、侵占民宅的事情没少干。
只是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次不一样了。
天幕上那节目,把张大千父兄的事说得明明白白。
赵崇德的罪行,虽然只在天幕上被简单的提起几句。但京城里人多、事多,想装不知道都不行。
第二日常朝,刚开了个头,就有四五位御史扎扎实实的递了弹章上去。
赵崇德本人的脸色白得像张纸,跪在班列中汗如雨下,几次想开口辩解,都被御史们更高昂的声音压了回去。
但有个微妙的问题——弹章上写的那些罪状,多是闻之、据传、风闻,真正落到纸面上的实证,暂时还没有。
谢公子坐在屏风后,透过纱帘看着朝堂上的热闹,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
那些证据,他手里有完整且实证的。
赵崇德截留军饷的账册、私吞廪粮的底档、虚报兵额的花名册,样样齐全,可他现在不能拿出去。
他若出手弹劾一个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哪怕罪证确凿,落到旁人眼里也会变了味道。
所以谢公子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得等,他知道京城里不止他一个人在查赵崇德。
证据他已经借勋戚的路子,漏了一点风声给都察院御史。
那位御史素来清正,早就看赵崇德不顺眼,只是苦于无门路拿到实证。
如今线头递到手里,自然会顺藤摸瓜。
朝堂上的吵嚷持续了大半个时辰,赵崇德最终被勒令闭门听参,待查实后再做定夺。
退朝的时候,文武两边还在斗气。
武官们黑着脸,文官们倒是难得同仇敌忾,连平日里不对付的几个派系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交换着各自掌握的消息。
谢公子退出乾清宫,回到东宫卸了那身朝服,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刚坐下喝了口茶,侯平留在京城的心腹小太监便溜了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谢爷,去扬州那边的信已经送出了,走的是锦衣卫的急递。”
“好。”
自然,扬州城这几日颇不平静,比往日热闹不少。
天幕上的节目虽然只在京城上空亮过一次,但消息传得飞快。
不过七天,整个扬州文坛便都知道了——那幅被天幕称为千古第一画的《大千江山图》。
而其画者张大千,就是前些日子刚来扬州的那个张石雨。
一时间,张家别苑的门槛几乎被人踏破。
有人递帖子求见的,有人遣小厮送拜礼的。
还有几位自诩与张家有旧的远亲冒出来,口口声声说要接张公子去自家住着,免得孤身一人冷清。
张玉雪一律不见,只让花一流在门口挂了谢客的木牌
第七日清晨,天还未大亮。
侯平端着粥进来的时候,张玉雪正把画笔搁回笔架上,他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转头问:“白幡和纸钱备好了吗?”
侯平放下粥碗:“扬州城里几个大的纸扎铺子都买了,您病倒消息也放出去了。”
“请帖处理妥当?”
“按您的吩咐,全部退了。”侯平掰着手指头数。
“明日烟雨楼的雅集、后日瘦西湖畔的赏梅宴、大后日盐商周家备的晚席……
统共十一张帖子,让花一流一家一家送回去的,只说张公子家中突遭变故,需服丧守孝,近日不便出门会客。”
张玉雪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什么表情的咽下去:“他们怎么说?”
“能怎么说。”侯平耸了耸肩。
“道几声可惜,请您节哀顺变,等丧期过了再聚。不过——”
他顿了顿说:“有几位私底下多问了一句:张公子是否需要帮忙?”
张玉雪没接这话,只是把粥碗放下,起身走到衣架前,开始翻检挂在上面的一件素白长衫。
料子是最普通的那种细棉布,没有任何绣纹滚边,连扣子都是素色的青玉扣。
“穿这个。”他把长衫取下来披在身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
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眼下有青,嘴唇干得起了皮,再加上这身素白,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家中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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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难的苦相。
他伸手在脸上拍了拍,又揉了揉眼睛,让眼周泛了些红。
他放下手,对侯平说:“备车,去扬州知州的府上。”
侯平用一根白布带为张玉雪束了发,在给他脸上擦了薄薄一层粉,把仅存的血色全压了下去。
最终,张玉雪抱着一个青布裹着的画筒,站在别苑门口。
身后的侯平穿着灰褐色的短褐,低眉顺眼地垂手站着。
“走。”
马车穿过金陵城清晨的街巷,在知州府邸门前停下时,天色才刚亮透。
门房打着哈欠探出头来,看见一个白惨惨的年轻人站在台阶下,怀里抱着个画筒,身后跟着个沉默的随从,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公子是——”
“烦请通报知州大人。“张玉雪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京兆张石雨,有画一卷,愿献于大人。”
门房一溜烟跑进去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知州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扬州新任知州周沛安亲自迎了出来,站在门槛后面,隔着几步打量阶下的年轻人。
他年过五旬,生得一张方正的国字脸,眉毛浓重,看着是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
他能从陕西平调来扬州,明面上是平调,其实是高升。
可扬州这地方,富商盘踞、文社林立、盐商的钱袋子连着京城的大人物。
他一个外来的知州,坐了三个月的堂,连本地士绅的小圈子都没挤进去。
他正愁着打不开局面,恰好撞上这个从天而降的张大千。
周沛安的目光在张玉雪脸上停了停,又在他怀中的画筒上停留很久,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往前走了两步,拱了拱手:“张公子?久闻大名。”
张玉雪抱着画筒,深深弯下腰去。
他再直起身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是恰到好处的红,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一碰就要碎掉的沉痛。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哑,道:“晚辈有一幅画,虽尚未画完。
但若大人不弃,晚辈愿以余生效命麾下,以画工、幕僚之职供大人驱使。”
他顿了顿,求道:“只求大人——替晚辈讨一个公道。”
周沛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