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些往期税收汇总,是看不出猫腻的。
用完午膳后,张玉雪就开始处理奏章,他依旧坐在御案边上。
看着饮茶转笔的昭武帝,八十岁,正是打拼的时候。
“侯平,这些交给陛下分类,之后我会仔细批改。郑敏,去看看谢公子的情况,避开点人,让他进宫。”
在朝堂上,昭武帝能依着张玉雪的意思胡说八道,张玉雪就知道这个老头能处。
至于要谢公子入宫,一是他是英王最后的子嗣,得在昭武帝这里过个明路。
二是,张玉雪需要知道中原五省的情况。
这段空隙的时间,张玉雪干嘛?
旁边软榻上的两个圆枕头,一个垫在腰下,一个托在颈后。
睡。
张玉雪睡醒的时候,显然已经不早了。他嘀咕一句:“怎么不喊醒我。”
谢公子侍立在一旁,现场有些诡异。
昭武帝抬眼一瞥,道:“你小子,倒是个人物,早早给自己找好替身。”
“什么?”因为刚刚睡醒,张玉雪的声音有些嘶哑。
看着当自己树桩的谢公子,张玉雪没好气道:“朱旭峰,自己解释!郑敏,打点凉水来。”
如果说最晚谢公子的自白,更多在于他的个人期许,对张玉雪的认可。
那朱旭峰在昭武帝面前的表演,完全侧重于仇恨。
面对不一样的人,自然有不一样的表演方式。
谢公子从昭武帝身上榨取出的愧疚,可以容许他们很长一段时间在昭武帝面前胡乱起舞。
看过朝堂的格局,张玉雪就知道正常手段不可能有效了。
不过都说到替身这件事了,张玉雪就有些想法。
但张玉雪想做的事情太过极端,且他不确定自己一旦开始,会波及多少的无辜者。
不是兴亡,百姓都苦的问题。
是灾难性的经济危机,会影响到这个王朝的每一个人。
总有人能在灾难中窥见黄金,投机者会破坏最后的平衡。
张玉雪还没有摧毁这个王朝,再重建的勇气。
最难的从来不是从一到十,而是把桌子掀翻以后,再从零到一。
而现在,张玉雪需要知道,大夏的生产力究竟有多少。
既然谢公子在昭武帝面前过了明路,那就没必要再遮着掩着。
“中原五省,实报的税粮,只有实际税收的五成。”谢公子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他来得比较仓促,没有带账册。
不过作为总览中原五省情报的锦衣卫百户,谢公子能对这个数据负责。
“江南的情况知道吗?”当前大夏最重要的几个税收地区,分别是中原也就是华北,还有江南、江西和湖南。
重中之重就是江南。
谢公子回话前瞥了眼御座上的昭武帝,他是专门做情报工作的,除了中原,其他地区的也多少知道点。
张玉雪等不到答案,看向谢公子:“说吧,我有点数。”
昭武帝既然都放任地方官员成地方封主了,就应该对地方的失控有心理准备。
“江南基本以税银为主。”谢公子还是偷偷看昭武帝。“实际交上来的税大概是送来京城的十倍。”
张玉雪点头,他不意外。
他本来就在金陵长大,江南的商品经济有多繁荣他比谁都清楚。
其实他在离开金陵前,就隐约感觉到江南的商品经济已经有点失控。
只是他觉得封建王朝怎么样都要守住自己的基本盘,就没多想。
张玉雪未出仕前,可是在江南的农庄里长大的,知道那边大致的情况。
从七八年前开始,农户就自己卖粮换银子,再交租和税,这对农户来说,自然有利有弊。
对商行来说,就很有意思了。
张玉雪问:“那边的农税和商税一般收几成?”
看谢公子不回答,张玉雪换了个问法:“一般是怎么收的?”
“粮食实际的收成,再算算全年的利润,商户分润给各级官府,官府再抽出税款上交。”
税是税,利是利,混在一起,那国还是国吗?
“明年江南和中原的洪灾以后,赈灾的粮钱,你就准备分币不掏,看那帮地方官的良心。”张玉雪站起,看着脸色丝毫未变的昭武帝。
侯平此时已经拿来了夏朝最精准的舆图,直接在地上铺展开,张玉雪也摊开自己的日记本。
他说:“天幕告知了明年黄河改道的事情,那基本可以推测出受灾的区域。”张玉雪直接拿着金笔在地图上勾画。
“商人重利,一旦缺粮,他们必定哄抬物价,您手里有多少的余粮?”张玉雪看向昭武帝。
昭武帝面色丝毫不变,他说:“最坏不过民乱。”
即使昭武帝同样少年孤苦,在边关饮过风沙,但多年的养尊处优,已经让他完全失去了共情能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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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帝没有学过帝王心术,知道失控了也不会挽回。
臣子将他困在一个孤岛上,他何尝不想鱼死网破。
他说:“你说那些饿着肚子的人,饿到眼睛发绿的人,会不会冲进那些豪商巨富的粮仓里。”
张玉雪拿着金笔站起,朱砂圈出的区域几乎触目惊心:“但这是最后才会发生的事情,这之前呢?”
“明年粮食绝收后会发生什么?野菜、树皮都会被啃干净,然后是观音土。
连观音土都没得吃了,就是易子而食!他们不到万不得已,能反吗?
一场我们已经知道的绝收,你却依旧什么都不做,是觉得不会更坏,就准备赌王朝命数吗?”
昭武帝猛地一拍御案,谢公子揽住张玉雪的腰就把他往后带,昭武帝的脾气不好人尽皆知,偏偏张玉雪还是个脆皮。
但老头没把气撒在张玉雪头上,他绕着御案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一指地上舆图的一角,老头中气十足的说道。
“五十年前,老子被蒙元困在阴山脚下,没水没粮,最开始渴了喝马血,吃马肉,之后呢?吃吉贝,吃观音土,当老子没吃过吗?
老子的副将出生广陵,多好的地方,他因为被县丞逼税,与之发生了几句口角,就被判充军,到死都想着回家看自己的老娘。
就是他半夜摸出去捡蒙人的尸体,拖着一条马腿回来,死在了老子眼前。
老子那时候就发誓,老子不想再饿肚子,再看人饿死,但老子是兵,是将,结果呢?”
昭武帝掀开御案的金匣,一个金色绒布袋子被他整个提起来,重重的砸在御案上!
“你这小兔崽子有本事,倒教起老子做事了,有本事让那些人把吞进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啊!
老子不知道丰年收购粮食储存,灾年再出售稳定粮价,赈济灾民吗?
没人教过老子,治国,光有兵不够,老子登基的时候,他妈字都认不全!
要不是丽质教我认字,这些奏章我都不会看!
你个小兔崽子读过两本书,就来指手画脚,来来来,这位置给你坐!
坐!”
说完,昭武帝就把御案边上的交椅踹翻在地上,继而扬长而去。
昭武帝一走,谢公子就撒开张玉雪,张玉雪也踹了一脚躺在地上的交椅。
他叉着腰骂:“你年纪大,你了不起!
侯平!问他要内帑的账本,我缺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