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回魂令 > 48.帝后调弦
    在万历的极力斡旋下,慈圣李太后面上终是松动,不再提惩罚任何人。

    偏厅内,万历携王皇后屏退宫人,只留下一个司礼监太监在场。

    墨尘见帝后联袂而来,无心行礼,目光只锁在榻上——平江雪双目失焦,他这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墨尘心头亦是千疮百孔。

    万历并无责怪,径直问道:“瞧着恹恹的,用不用宣个太医给他看看?”

    墨尘这才回神,俯身探了探平江雪脉息,回道:“谢陛下,外伤没有,全是内伤。”

    万历慰道:“母后在慈宁宫听了这许多流言,不杀他已是看朕面子。”

    万历这话半是安抚半是敲打,暗示不会再有处罚,这也拜张居正在万历年幼时曾教育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身边器重的人,他始终记得。

    墨尘抬眼道:“圣上既通情达理,臣恳请提前解了这一年之约,容臣出宫照料雪儿。”

    万历给墨尘台阶下,墨尘反倒想直接走下台阶好远,连王皇后都看出万历脸上瞬间的变化,暗捏袖中帕子,赶紧补充道:“糊涂!哪有此刻跟皇上讲条件的道理,方才皇上已在慈宁宫为你说尽好话,是可造之材,你此刻便要走,母后岂不疑皇上识人不明?前脚夸你堪用,后脚就撂挑子,成何体统?”

    王皇后此话一出,墨尘闻言一怔,想起半年来万历对自己的倚重,神色恍惚。

    平江雪在这一瞬感受到了墨尘内心的挣扎,轻轻拽了拽墨尘袖口。

    墨尘深吸一口气,改口道:“那请皇上允许臣出宫几天,安顿好雪儿,回来复命。”

    万历叹道:“今日之事,明日早朝怕就要传遍朝野。最多三日,你就得回来,朕不上朝,却从未一日不察京师舆论。”

    说罢,万历转身对身侧司礼监太监道:“取内库银二百两来。”

    不过半盏茶功夫,太监捧来一个朱漆银匣。万历亲手一推,对墨尘沉声道:“赐给你,即刻出宫,办妥再回。朕在宫中等你。”

    墨尘双手接过,那银匣尚带着内库的温凉,他这才记起礼数,单膝跪地重重一磕:“臣,谢皇上!”

    随即墨尘起身束甲,转身便带平江雪出了宫。

    待墨尘走远,万历问王皇后:“你方才解围有功,但若朕想不止留他一年,可有法子?”

    王皇后出身典型的中下级文官家庭,绝非豪门,祖籍虽是浙江绍兴府,但人确是京师长大,于是具备了北方人的豪爽和南方人的温婉。

    王皇后垂眸道:“臣妾和那小公子算是半个老乡,瞧他细皮嫩肉,皇上选的这墨大人对他情深之至,这留人之策……怕是得看那小公子的脸色。”

    万历这下屏退太监,只对王皇后低声道:“若朕说,那平江雪的体质,或许对炼丹大用,你怎样看?”

    “哦?”王皇后语气一顿,“恕臣妾冒昧,炼丹虽是皇上夙愿,但若以活人为鼎炉,恐违天道。自张天师上月离京后,臣妾愈发觉得,与其苦求长生试药,不如多积阴骘,反得大道。”

    这话戳中万历近来对丹术的动摇,他终是彻底熄了动平江雪的念头——只是此刻他还想不到,日后为留墨尘,终究还是要将这棋子落在平江雪身上。

    墨尘纵马护着平江雪回到百花坡住处,刘阿婆快急死了。

    平江雪依旧沉默,泪凝睫而不坠。墨尘怕惊扰他,只默默守在榻边。待他睡熟,才出屋将慈宁宫风波对刘阿婆细细道来。

    刘阿婆叹道:“风吹浪打何时休?这孩子再这般熬着,身子骨怕要垮。”

    墨尘也没个主意,“皇上赏赐了不少银两,应该够在京城置办一个不错的住处,婆婆愿意继续帮我照顾雪儿吗?”

    刘阿婆为难:“这不是愿与不愿的问题,而是你真的知道雪儿这孩子想要的是什么吗?而且一旦你在京城置业,一年之约到时还能抽身吗?天子这是用银子拴你的腿啊!更何况……雪儿这身份,你若走官途,他能见光么?”

    刘阿婆说的句句在理,墨尘无言以对,只待平江雪醒来再议。

    深夜,平江雪睁眼时,看到了在一旁打瞌睡的墨尘,正撑着头向自己的方向,而在平江雪睁眼的一瞬,墨尘闻声彻底清醒,“醒了?要不要去给你温点粥?”

    平江雪摇头坐起,“不饿,我不想吃东西,你给我倒点水吧。”

    墨尘按平江雪的吩咐,转身去倒了水,平江雪接过水杯时,墨尘瞥见他一月间消瘦的侧影,心头一紧,“明日我亲自给你炖肉!”

    若在往日,平江雪早笑出声了,此刻却只淡然道:“哥哥,我想回新龙教了。”

    墨尘听到此话,接过水杯时差点脱手。他稳住心神,坐回榻边,问:“你怨我?”

    平江雪避开墨尘的目光:“该去看看龙儿了。”

    墨尘眼眶骤红,这一生从未如此刻般想落泪,“雪儿,我对不住你,但你能不能为了我,不要走。”

    平江雪从未见过墨尘这般模样,心酸中夹杂着几分落魄,“哥哥,不全是因为今日之事,你我的姻缘仿佛是铸就了人世间的错,分开些时日,许对彼此都好。”

    墨尘听后崩溃般抱住平江雪腰身嚎啕,“不是这样的,错的人一直都是我,自你十九岁认识我,就一直经历危险,都是我的错,但今日我跟皇上说我想跟你走,是真心的!”

    平江雪抚着别在他腰间的墨尘的头,“那时我拦住你了。那种场合,若惹得朱大龙颜大怒,你我都要完。”

    “朱大”这乡野称呼让墨尘哭笑不得,他抬头泪眼朦胧,“我舍不得你!不想隔数月才能见一面!”

    平江雪叹息:“本来我以为按照爹的计划,把新龙教振兴起来,我们入世再出世,制衡天家,但终究是天真了,我不想看你进退两难,也不耐烦再看朱家人的脸色,这是我此刻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你不用再担心我的安危,我也不用日日提心吊胆。”

    墨尘暂且没有什么想法能改变平江雪的思路,他甚至连买住处的事尚未说,缓兵之计就是此刻不再深聊,他太害怕不知哪一刻平江雪毅然决然就走掉了。

    平江雪心头发酸,任墨尘抱着,直到听见他呼吸渐匀,才知他哭累了。平江雪轻拍他脊背,像哄个孩子:“睡吧,哥哥,你让我想想……明日再细说。”

    墨尘彻夜未眠,天光微亮便去居所后山的树林练刀,他一直在想从武当下山寻找回魂令以来发生的事。

    刀锋劈空时,忽闻马蹄声,没想到沈辞纵马而至。

    墨尘想起昔日因沈辞与平江雪争执、致二人坠崖的旧怨,他刀势不停,冷笑道:“什么风把沈大人吹来了?”

    沈辞下马拱手:“墨兄,旧怨暂且搁置,我们聊两句。”

    墨尘停下手中刀剑,不屑道:“据我所知,沈大人已追随潞王多时,此刻倒有闲心来这百花坡见我,莫非是潞王有事?”

    沈辞不恼:“墨兄休要恼怒,我知你此刻心烦意乱,虽然我与潞王从小一起长大,但我现在跟他只有主仆之义,我今日前来,是因听说昨日慈宁宫之事。平……平公子若在京中,恐再生祸端。”

    墨尘想到了沈辞对平江雪的心思,心中涌上一股醋意,“沈大人,平公子已是我的人了,你又何必操心我内人之事。”

    沈辞走近两步低声道:“墨兄,我曾见证过你们那场仪式,我深知你二人的感情比天高、比海深,此刻不是说话较劲的时刻,昨日之事必然引起内外轰动,平公子若还是在此处,恐有危机。”

    墨尘见沈辞眼中无伪,收刀入鞘:“那你有何指教?”

    沈辞续道:“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在潞王府,我都已被边缘化,但以我对天家兄弟的了解,平江雪必将成为约束你的一道符咒,皇上惜才,尚能以君臣之义待你;潞王若记恨,怕是会拿平公子泄愤。即便离京,一路能保平安?”

    墨尘沉默——这正是他忧心处。

    “可我说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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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儿,他确有离京计划,我俩此刻虽近在咫尺之间,心却隔的很远。”墨尘失望道。

    沈辞见墨尘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又走近了两步,“墨兄,金屋藏娇可懂?”

    “藏?怎么个藏法?”墨尘一知半解。

    沈辞再道:“京西沈家庄,有我未出五服的伯父沈天龙,正丁忧在家,他虽是文臣,却通武略,不如你把平公子藏那里去。”

    “这?”墨尘面露难色。

    沈辞继续解释:“明日我便随潞王动身回卫辉养伤了,来这里之前我已去沈家庄打好招呼,天龙伯父坐拥京西乡居和祖产庄田,他有自己的家丁,家丁一部分是护院转化来的,名义上看家护院,实际能拉出来练阵,这样即可保证平公子的安全,也没人会想到你会把他藏到那里。”

    墨尘完全听明白后,真的感觉这是一个好计策,但眼下该如何劝平江雪留下,而且刘阿婆的去留必然也会牵动平江雪的心,他还是没能接上沈辞的话。

    沈辞以为墨尘依旧介意他和平江雪过去的接触,顿了顿:“若墨兄介意此事是我促成,大可告知平公子,天龙伯父是你的故人,与我无涉。”

    墨尘心动,却犹豫道:“沈大人误会了,我只是不知如何和雪儿开口,雪儿未必肯留。”

    沈辞叹道:“若不开口,他就真的会走,不是吗?以他的倔强,分开一月还可,分开更久,你甘心?”

    要不是有前情恩怨,墨尘真的会觉得此刻沈辞是一个可交之人,但由于过去种种,他只能压抑这种欣赏,拱手道:“无论雪儿如何决断,这份情,墨某记下了,有机会再报。”

    二人拜别之后,墨尘迅速回了屋。

    平江雪已醒,正坐在桌前,摩挲着自己绣的兔子。

    墨尘激动地握住平江雪微凉的手,“雪儿,不用走。”

    平江雪眼睛瞪得溜圆,“为何?”

    墨尘将沈辞的话完整转述给平江雪,平江雪表情并不分明,淡淡道:“你应了?”

    墨尘见平江雪这个表情,也谨慎回道:“不算,但若得到你的同意,明日便可去沈家庄。”

    平江雪眼睫微颤:“那我师父呢?”

    墨尘语塞,“我也说不好,婆婆年事已高,按理说我们应该像敬奉爹那般照顾她,但此刻对他二人均不能做到。”

    平江雪昨日心神大乱,此刻神思已恢复清明,“哥哥,朱大赏赐给你的银两,一半给师父,让她带回到寒鸦坞,这是她和爹的养老钱,另一半给沈家庄的伯父,当作咱们的谢礼。”

    墨尘听后感觉那个他深爱的也深爱他的平江雪,又恢复了往日的灵动,而不是死寂般的想离开,“雪儿,谢谢你。”

    说罢,墨尘上前,激动得将平江雪拥入怀中。平江雪被勒得呼吸困难,“哥哥,放手,我难受。”

    平江雪未说假话,他大体看着没事,但潞王那一掌不知是怎么个邪法,让他时不时就会隐隐作痛,墨尘这一勒,还没等松开,平江雪便闷哼一声,脸色煞白昏了过去。

    墨尘突感不对,看着昏迷的平江雪,慌了手脚,随即把他抱回床,就出屋向刘阿婆求助。

    刘阿婆闻声赶来,号脉后神色凝重,只见她回屋拿过来一个葫芦,对着平江雪放出粉烟,熏其鼻息,又命墨尘嘴对嘴渡向他嘴内一枚丹药,半炷香后,不见好转,墨尘用舌尖补位,又让他含了一枚丹药。

    不多时,平江雪悠悠醒转,虚弱道:“我这是怎么了?”

    刘阿婆冷哼:“从回来至此刻,有不舒服的症状为何不言明?”

    平江雪低下头,“我原以为只是淤伤。”

    墨尘反问刘阿婆:“师父可知是何缘故?”

    刘阿婆吸了口气,“依我看,要么出手的人用毒,要么出手的人为促进练功,本身食用了毒性较强的丹药,导致施展一些招式时,掌力带毒。”

    平江雪接话道:“看来潞王练了邪门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