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前两月墨尘出宫相会的先例,又挨过一月,平江雪终是藏不住满腹思念,便在算准的日子,独自立在百花坡小径上等候。
此次却与往常不同。老远处就看到来者规格不同以往,烟尘起处,并非墨尘的单骑,而是一乘亲王象辂缓缓而来,气派非凡。本以为是墨尘的平江雪心头一喜,待看清那象辂是潞王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身便欲离去。然而,帘笼掀处,潞王朱翊镠已大步跨出,径直朝他追来。
旧怨未消,新仇又起,二人大打出手。
平江雪虽得刘阿婆真传,然潞王这一年来潜心武事,拆了数十招,潞王收招叹道:“不错,比此前有长进。”
平江雪心知肚明,若今日败于潞王之手,便再难脱身,这是抵死也不能屈服的对抗,他咬紧牙关,招招拼命。
潞王虽未下杀手,但掌力沉雄,久斗之下,平江雪终是挨了一记重掌,扑倒在地。
平江雪趴在地上,强忍着剧痛,手脚并用,朝着百花坡住处的方向挣扎爬行,恨不得此刻能有千里传音之术,唤来刘阿婆救命。
便在此时,衣领一紧,潞王抓着平江雪腰间的丝绦,像拎一件物件般,将他提回了象辂之中。
平江雪这一昏,再醒来时,鼻尖已满是暖香。睁眼四望,只见这寝屋极尽奢华,完全像潞王在卫辉府邸的规制。
不多时,潞王推门而入。平江雪强撑着身子滚下床榻,背靠墙壁,摆出防御之姿,眼中满是决绝。
“本王许久未见你,心中甚是想念,你却时时防备,半分情分也无。”潞王语气轻佻,目光却如鹰隼般锁着平江雪。
“殿下与我本非一路人,无需交集。”平江雪气息却有些不稳的冷声道。
“是吗?”潞王轻笑,踱步逼近,“可你的那位墨大人,却与我皇兄走得极近。你猜,我此刻去见皇兄,他见了本王,是该昂首挺胸,还是该跪地行礼?”
“够了!”平江雪听到潞王这般轻贱墨尘,气血翻涌,“你们兄弟俩,都不是好人。”
平江雪此言一出,犯了大忌,守在门外的内官脸色煞变,转身便往慈宁宫方向奔去,而平江雪尚不知自己已身处宫禁。
潞王并不动怒,只自上而下地打量平江雪,那眼神似要将他占据,仿佛眼前人自始至终都是自己的一般,平江雪被这目光灼得浑身发颤,恨不得抄起案上的花瓶冲着潞王砸去。
潞王伸手,欲触平江雪脸颊:“若我说,你只要委身于本王,过往一概不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可愿意?”
平江雪怒极,猛地挥袖打向潞王,转身便往门外冲。潞王闪身拦住,二人再度交手。平江雪自知不敌,袖中暗藏的“飞针引影”手法陡然使出,数枚银针带着细若游丝的棉线疾射而出。
其中一枚正中潞王肩头。线非金铁,不易折断,借着痛劲,潞王反手擒拿,将平江雪重重按在书案之上。此时平江雪受外力所迫,不得不松了线。
平江雪动弹不得,只听“刺啦”一声,肩后衣帛断裂,雪白的后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在平江雪要绝望时,先前那报信的内官去而复返,隔着门帘颤声道:“殿下,慈圣皇太后召见此人。”
内官掀帘一见,屋内平江雪衣衫不整,潞王肩头带血,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进退两难,“这……”
潞王眉头微皱,低喝道:“本王这点小伤,不必禀知圣母。方才不过是……闹着玩罢了……”
潞王说罢,便从柜中取出一件青色素面的外袍,胡乱披在平江雪身上,命人将平江雪押往慈宁宫。
慈宁宫内,李太后端坐其上,面容沉静如水。平江雪被推至殿中,并未下跪——他不懂规矩,只倔强地站着。内官刚要呵斥,李太后却摆了摆手:“罢了,礼数可免。哀家先与他说会儿话,再行定罪不迟。”
定罪?平江雪心头一惊,这才真切感受到这宫墙之内的肃穆。
李太后看着平江雪,“你多大了?”
平江雪不语。
李太后扫过平江雪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青袍,淡淡问内官:“镠儿何在?”
内官不敢隐瞒,趋步上前,附耳低语,将方才所见一一禀明。
李太后再次把视线重新落回平江雪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鄙夷,“想不到你年纪轻轻,迷惑人心的手段倒是不少。”
平江雪脸颊涨红,什么天家贵胄,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仗势欺人之辈,脱口便道:“您教出来的儿子不怎么样,反倒来指责旁人!”
这是一句大不敬的反问,此言一出,满室皆惊。内官们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皆看向李太后,看她如何定夺。
李太后虽出身微末,却最重威仪,也不是一般人的秉性,尽管她此刻也气急攻心,但依旧保持稳重,她缓缓起身,踱步至平江雪面前。
“哀家不与你这顽劣小儿计较,你反倒口不择言。既如此喜欢蛊惑人心,哀家便成全你。”李太后转头,声音陡然转冷,“来人,传旨,宫刑,留他在宫中伺候。”
平江雪只觉天灵盖如遭雷击,“宫刑”二字比死还可怕。他宁可战死,也绝不受此奇耻大辱,于是他开始运功发力,宁可战死,不可服输。
慈宁宫内的打斗声顷刻间传遍内廷。恰在此时,中宫王皇后闻声赶来。她见状,并未惊慌,只沉声劝道:“母后息怒。这般动兵器,惊扰圣驾不说,传扬出去亦有损宫闱清誉。”
李太后余怒未消:“这厮冥顽不灵,哀家训斥他两句,他竟敢谋逆。”
王皇后温言道:“母后,您看这架势,怕是圣驾将至。不如先将他押下?”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再次看向平江雪,“哀家问你,留你在宫中做个内官,你可愿意?”
内官?平江雪听得明白,这仍是阉割之意。他冷笑一声,已是破罐破摔:“如此侮辱人格之事,在你这老太婆眼中,竟只是愿与不愿?”
“老太婆”三字一出,李太后再也按捺不住,“好个牙尖嘴利的狂徒!所有女眷回避,给哀家剥了他的衣裳,扔进护城河喂鱼!”
李太后这道口谕,简直是杀人诛心,殿内女眷闻声纷纷转身背对。围住平江雪的护卫一拥而上,新一轮的搏杀开始,平江雪虽武功高强,却难敌众手,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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衫渐被撕扯。
与此同时,万历正与墨尘在御花园漫步闲谈。
一名内官跌跌撞撞奔来,见墨尘在场,欲言又止。墨尘瞬间心脏狂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所以顾不得万历感受,不等他发话,便如一阵风般冲向慈宁宫。
墨尘他赶到时,平江雪已被按在地上,上半身衣不蔽体,口中发出绝望的嘶吼。
墨尘杀心骤起,竟不顾礼仪,“呛啷”一声拔出刀,朝着那些撕扯平江雪衣衫的护卫劈去,一时间慈宁宫瞬间乱作一团,而平江雪瘫倒在地,痛不欲生。
万历到了后,墨尘还在挥刀乱砍,不给任何人留活路。好在宫中侍卫皆着甲胄,不然十个八个肯定都死过去了。
“住手!”
万历一声怒喝。这一声仿佛将墨尘从疯狂中唤醒,他猛地收刀,胸膛剧烈起伏。他看也不看旁人,几步冲上前,脱下自己的大氅,将平江雪紧紧裹住。
万历命众人退下,只留墨尘与平江雪在偏厅等候。墨尘将平江雪抱至罗汉床上,让他靠在自己怀中。可平江雪自那声嘶吼后,便再未说过一句话,这让墨尘很是揪心。
主厅内,只剩万历、李太后与王皇后。
万历面色阴沉,问道:“圣母这是何意?此人如何进了慈宁宫?又怎会以谋逆论处?”
李太后直言道:“这厮妖言惑众,竟将镠儿伤了,还对哀家出言不逊。哀家本想将他阉了留在宫中看管,谁知他反抗如此激烈。”
万历心中不悦,沉声道:“母后此举未免过于孟浪。未经三司会审定罪,怎就突然要对他实施此等处置?”
“定罪?”李太后仍气难平,“若细究起来,镠儿能置身事外吗?他看上什么人不好,偏看上个江湖浪子。我看这个人容貌魅惑,若不阉割,日后必乱宫闱。”
王皇后在一旁静静听完,方才温声开口:“镠儿确是任性了。然他每次回京,不都是为了向母后尽孝么?可见是历练不足,心性未定。不如借此机会,责令他即刻返回卫辉,一则静养伤势,二则磨炼心性。”
王皇后所说的“对太后尽孝”,其实一直都是在说她自己的本分,包括她对郑贵妃不较、对太子朱常洛调护备至,所以她的话在李太后和万历这还是有作用的。
万历点了点头,“这事还是就此算了罢,镠儿对得不到的人或物总是得失心太重,这回对他也是个教训,今日之事就不要再扩大知悉范围了。”
王皇后虽然温和有理,但对宫人严苛,她闻言点头,“自是自是,至于这少年,世世不得入宫,不得应试,不得受封。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李太后被儿媳一番话拉回些许理智。她出身寒微,深知底层之苦,方才盛怒之下,险些毁了一个少年终身。她长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
“也罢。只是方才那武官,竟敢在哀家宫中拔刀,几近弑君,这该如何论处?”
万历脑筋急转,已然有了说辞:“母后,墨尘乃忠勇之士,并非真心忤逆。他与那少年……是挚友,见挚友受辱,情急之下方寸大乱,此乃人之常情。恰恰说明,此人重情重义,是可造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