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猛地从浴缸里弹起来。
水花四溅,他赤脚踩在湿滑的瓷砖上,踉跄两步才扶住洗手台,抄起一个玻璃漱口杯挡在身前。
但他回头时,墙上的东西已经不见了。浴缸里也只剩下轻轻荡漾的水面,清澈见底。
一切如常,好像刚刚的只是幻觉。
沈渡慢慢放下杯子,轻舒口气,过去把浴缸的水放了。
身上还湿润着,走动时,水珠沿着双腿往下淌,速度迟缓,微微粘稠,有点痒。
他低下头,这才发觉大腿内侧肌肤莫名红了一片,甚至有些破皮发肿。
……不是幻觉。
沈渡眉心紧拧。
“爸爸!”
没等他深想,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焦急,“你还没有洗好吗?”
接着是一阵大力的拍门声,像要把门板卸下来。
“快了!”
沈渡扬声应一句,又到莲蓬头底下冲淋,重新收拾干净才开门出去。
“爸爸好慢!”蛇立刻扑上来抱他,“我在外面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应,是发生什么——”
“没有。”
沈渡打断他,给他抱到床上,“你困了就先睡,等我干什么。”
“……”
见他脸色不好,蛇沉默会儿,又黏糊糊凑上来撒娇,“不要不要,我就喜欢和爸爸一起睡!爸爸不在我都睡不着!”
蛇的尾巴又缠上来,沈渡微微拧眉,给他摘下来,“规矩一点,尾巴别老缠我身上。”
“为什么?”蛇怔了一下,委屈地扁起嘴唇,尾巴赖着不肯挪。
“没为什么,就是不行。”
沈渡给尾巴捧起来移走,掂了掂,感觉好像比前两天重些,又下意识低头观察。
鳞片色泽稍暗,有几枚的边缘微微发皱翘起,像要脱落。
还没看出什么,手里的尾巴忽然抽走了。
“怎么?”
沈渡抬头,却见蛇卷过被子背对他躺下,头都蒙住,“……没有,我睡觉了!”
?搞什么。
沈渡无语地笑一下,很快收拾完,熄灯上床。
……
之后一阵,沈渡工作变忙了,每天都很晚回家,出门前给蛇备了吃的,还教他怎么处理。
蛇每天都蹲守在门口,但他精心编排的摔倒表演再派不上用场了——沈渡还是会温柔抱起他,但偶尔会皱眉,也不许他再缠着。
蛇慌乱又焦虑,找不出原因,只好把矛头转向泽瑞,气势汹汹质问:“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卧室里,泽瑞一如既往倚在床头,长尾从床沿垂下,铺了满地,泛着幽冷的光。
听见蛇的质问,他连眼皮都没抬,姿态懒散,好像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爸爸以前从来没嫌弃过我!肯定是你惹他不高兴了!”见他这副态度,蛇愈加烦躁不满,尾巴用力甩着门框,“你那时候在浴室里对他做了什么?”
泽瑞嗤笑一声,终于撩起眼皮看过来,眼神带着微妙的嘲弄。
【小孩子不要知道这些。】
“……”蛇噎了一下,又气愤反驳,“我很快就不是了!”
【哦?你也知道?】
泽瑞轻轻挑眉,扫了眼他的尾巴,眼神嘲讽意味更甚,略带鄙夷。
【你就算是装蠢也要有个限度吧。说不定,是沈渡觉得你烦了呢。】
“……”蛇僵住,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你、你胡说!怎么可能!”
泽瑞懒得与他纠缠,【换我。】
“我才不要!!”
泽瑞又想借用他的身体,蛇想也不想立刻拒绝。
前段时间和沈渡一起出门,泽瑞招呼都不打就把他赶下去了。他看见沈渡抱他,还叫他“宝宝”,气得要哭了。
明明他才是爸爸的“宝宝”!唯一的“宝宝”!
就是现在沈渡不怎么喊他宝宝了,他再怎么撒娇也没用……真的是他依赖太过,沈渡嫌他烦了吗……
蛇紧紧咬牙。
对方又嗤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居高临下,【我这是在通知你。】
“想都别想!!”
蛇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游走了。
他习惯性要到书房去,经过客厅时,尾巴忽然被什么勾住。
回身一看,是尾巴上脱落的鳞片勾住了地毯。
蛇面无表情拔下鳞片。
……
天气越来越冷,蛇开始一睡不醒,有时睁眼便是晚上,被窝里冷冰冰,家里也空荡荡。
又是一晚,蛇爬出被窝,照例要去门口蹲守。却见客厅灯亮着,沈渡坐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对屏幕另一头的人说着什么。
蛇忍不住凑近细听。
“元旦?不回,和朋友约好一起跨年了。”
“朋友?男的啊,就我那几个室友,你都知道……啧,没谈,懒得找……哎妈你别管了,我自己一个挺好的。”
“……嗯、好、知道了、嗯嗯……好,你们也早点休息,拜拜。”
终于应付完父母,沈渡轻舒口气,丢下手机和眼镜,仰头靠在沙发闭目假寐。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沈渡回头,正见蛇停在沙发不远处,沉默地看他。
最近一个月,出于某些原因,沈渡早出晚归,有好一阵没仔细看过蛇了,乍一眼感觉这家伙好像长大不少。前段时间霸主还问过他“蛇”养得怎么样了,说想来家里看看,被沈渡找了借口搪塞。
……坏了,他刚和朋友约好一起在家里跨年来着。往年和兄弟几个都是这么过的,今年正好轮到来他家了。
要不让蛇藏一下?
这么想着,沈渡朝他勾了下手,“宝宝过来一下,跟你说个事儿。”
“爸爸叫我!”
眼前黑影一闪,蛇便凑到他眼前,下巴轻轻搁在他的掌心里,望过来的眼神雀跃惊喜,就差摇尾巴了。
“……嗯。”对上那双眼睛,沈渡莫名有些心虚,“过两天,家里有客人要来,你能稍微躲一下吗?他们可能……”
他斟酌着措辞,还没说完,蛇忽然直起身退后一步,表情也冷下去。
那双淡金色的竖瞳仍望着他,雀跃像是被风吹灭的火苗,一点点熄了。
“……”
沈渡轻抿一下唇,更心虚了,还在想怎么安抚,蛇便平静开口:“好,我知道了。”
说完,蛇转身游进书房。沈渡神色一怔,下意识追过去,却连他的影子都没看见。
“……”沈渡轻捏了下眉心。
以前只是提一下,蛇都要生气甩尾巴,这回他还没说呢,倒是直接回虚拟空间了。
最近一阵,除了工作真的忙,他早出晚归还有一个原因。
他在躲蛇,和不知道藏在家里多久的泽瑞——主要是躲泽瑞,蛇算是迁怒。
虽然那晚之后,他没再发现什么异样,但这并不妨碍他提心吊胆。连带着蛇,他都有些……
唉。那家伙真想报复他的话,不能给个痛快吗。
……
之后几天,蛇没有再出现。
沈渡每天都会去看一眼,但没找到他。越到年底事情越多,他很快就没空再管了。
今年最后一天,沈渡给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给客厅换了香薰。
临近傍晚,门铃响了。
霸主提着一大袋东西站在门口,一见沈渡就高举起袋子,“麻辣小龙虾!还有你说的那家卤味,爸爸整整排了两个点!!”
“渡哥。”
霸主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都是沈渡的大学室友,手里也都提了东西,各种配菜、零食、酒水饮料,还有几副游戏机。
打过招呼以后,几人熟门熟路地进屋换鞋,直奔厨房放东西,又打开冰箱拿了饮料,喊着“累死老子了”就烂泥似的瘫在客厅沙发,像回自己家一样。
缓过劲以后,几个人一边准备晚饭一边闲聊,嘴巴就没停下来过,整个厅里闹哄哄一片。
……
与此同时,虚拟空间里。
晴空一碧如洗,远处山峦起伏,云烟袅袅。溪流自足下蜿蜒而去,隐在苍翠之间。
这里是蛇刚诞生时待过的地方。
那时候蛇还不知道自己是谁,每天做的事情就是蜷在溪边的草丛里睡觉,偶尔抬头看天,等一个模糊的影子出现,听他自言自语。
这里似乎只有它一个活物,蛇的生活单调无趣,渐渐对那道影子生出好奇,很想知道天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于是,某天,它试探地伸出手,竟成功地穿过了边界,看清了那道影子。
……蛇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的。
此时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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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他盘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面无表情地一片片拔下尾巴上将要脱落的鳞片。
他长得太快,换鳞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身上时时刻刻又痒又痛,像是浑身筋骨被一遍遍拆碎又重组。
外面很吵,似乎是沈渡说的客人来了。几人有说有笑,听得他莫名烦躁,动作愈发粗暴,鳞片被拔下时还黏连着几丝血肉,他却像是没感觉到。
时隔好久,沈渡终于又叫他“宝宝”。
他明明应该感到高兴的。
又听一阵,蛇脸色更沉,索性一头扎入水中,闭上眼睛,任由身体沉入水底。
……
睡不知道多久,外头总算安静下来,蛇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来到一片陌生的环境。
周遭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悬浮着许多半透明的界面,每一个上面都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
很久以前,他也误入过其他存储区域。这里似乎是某个文件夹?
蛇辨认出其中一个有些眼熟的名字,下意识凑近细看。
【泽瑞观察日记.md】
经常出现在卧室里的那条蛇,名字就叫“泽瑞”。沈渡的电脑里为什么会有他的东西?这是沈渡为他写的吗?
蛇疑惑不解,又有点嫉妒,憋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潜进去看了。
最早的记录标注日期是四年前,记录格式规整,每条内容都很丰富,又有文字又有图片。
蛇的阅读速度不快,这些内容里有好些他不太理解的术语,但他还是能轻易捕捉到重点。
——沈渡看似很关心泽瑞,仔细记录了一言一行,但实际他们的每一次接近与互动,都被量化成数据,被拆解被分析。记录措辞太过理性和冷静,明显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傲慢。
蛇不知道沈渡在做什么,但能看出俩人关系不好。想起泽瑞那副嘴脸,他莫名有点幸灾乐祸,勉强压了压嘴角,继续往下翻。
之后的记录格式渐渐乱了,时间跨度也比较大。到后头,每条基本只有几句话或是一张照片。没有冰冷的数据和分析,倒多了几分人情味。
【最近它一直盯着我。
本来以为是错觉,但当我回望过去时,它也不躲不闪,好像是在观察我。
嗯……被反过来观察审视的感觉很微妙,确实不太舒服。泽瑞一直都是这样过的吗,那真是抱歉了。
你忍忍吧!】
【假期竟轮到我值班!
遂狠狠召集了五个黄衣!!
没忍住带进去了,泽瑞趴在岸边一直盯着我。我以为它要让我滚出去吃,没想到是问我好吃吗。
然后把我炸鸡顺走了。
竟是声东击西吗!如此阴险狡诈!!】
【泽瑞这几天有点……奇怪,以前都不让碰角的。
话又说回来,它会不会也有发/情期之类的,从没见过它有类似反应。】
看到这里,蛇怔了一下,而后猛地退出去了,脸颊和角枝都微微发热。
但这点羞耻很快被它抛到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嫉妒与不满,脸色都变得阴沉。
从这些记录来看,泽瑞和沈渡很早就认识,甚至第二年以后,他们的关系慢慢变得亲近了,泽瑞的心思更是昭然若揭。
原来他才是插足其中的第三者吗?
不、不对,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蛇咬牙切齿地哄好了自己,本要立刻离开这片区域,却又被另一份文件吸引目光。
【数字化复制体设计方案.md】
……
凌晨三点,客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只有淡淡的草木香气。
沙发上横七竖八躺着三个人,盖着沈渡临时翻出来的备用棉被,睡得不省人事,鼾声此起彼伏。
沈渡睡不太着,起身到厨房接了杯水。路过书房,他脚步顿了一下,推门进去。
却见窗边立着一道人影。
月光倾泻,勾出颀长挺拔的轮廓。乌发稍长,随夜风轻轻浮动。角枝又长几寸,色如墨玉。腰下长尾盘踞,鳞片在月色中泛着幽微的青蓝,似流动的水波。
听见声音,他微向后侧过头。月光沿着眉骨、鼻梁滑下,线条冷峻利落。肤色苍白,唇色也淡,一双淡金竖瞳比深冬的月还亮。
他盯着沈渡看了几秒,轻轻勾了勾唇,“父亲,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