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透出个缝,过道上的阴影也顺着投了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个某种不可名状的蠕动着的怪物。

    青瓷一瞬间联想到以往看过的各种恐怖片,脊背窜起股凉意,胸腔里的心跳急促跳动了几下,忙握住已经显现出报警页面的手机,反射性的作保护者,身体往前,挡在陆淅禾的前面。

    “吱呀”一声,过道上的阴影完全挤压进房间里。塞谬尔站在明暗交界处,大半张身体浸在昏暗里,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沉闷起来,黑色眼睛无机质的盯着青瓷。

    青瓷心脏回到原位,错愕的看向塞谬尔。

    刚才贴在窗户上的人脸是塞谬尔吗?

    应该不是塞谬尔,青瓷想,塞缪尔向来堂堂正正,恶意和压迫也摆在明面上,现在塞谬尔的神情明显是在生气。

    青瓷离开塞缪尔的古堡去佛尔塞提公学上学后,塞缪尔就变得很容易生气。其实在塞谬尔认定青瓷出轨时祈越的时候,塞谬尔就因为时祈越和青瓷吵过一架。

    正常人的吵架大多数都是歇斯底里的。

    可塞缪尔却不是这样的,青瓷在他生气的时候,靠近他只感觉窒息,像是进了个密闭的盒子,拼命夺取着青瓷肺部的空气,让青瓷完全喘不上气。

    起初,只是因为校园论坛月桂枝上的一张似是而非的照片。

    佛尔塞提一年级的新生都有游学会。

    青瓷那一年的游学会是在启明小镇举行,联合了其他三个高等学校,组织学生比赛“逮捕犯人”。

    “逮捕犯人”是真人版竞技游戏,地点是在云杉林北部的启明小镇,游戏阵营对半分为平民和贵族,限时二十四个小时,只要找出除自己阵营外其他阵营的人物并用子弹“杀死”即可。

    但今年多了教堂和皇室两个阵营,任务是隐藏自己,活到最后(温馨提示:教堂和皇室的人数很少,并有充足子弹,子弹借给其他阵营。)。

    启明小镇分布有六百七十个学生,但每个学生手里只有一把模拟枪,枪内有且仅有两颗子弹。

    很不幸的是,青瓷抽到了“教堂”阵营。

    只有子弹才能“杀死犯人”,但大多数学生手里只有六颗子弹,对于平民和贵族阵营的学生来说,这明显是需要团队合作的。

    不少学生选择了团队合作,甚至到处招揽教堂和皇室阵营的学生,大意是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庇护,当然你们手里的子弹也要供我们使用。

    可是,规则里并没有说,子弹和身份牌不可以抢夺。

    所以青瓷并没有相信平民和贵族阵营里的招揽,一路上都躲着人群走,眼睁睁看着通讯器上密密麻麻的红点人头消失。

    每一个红点消失都代表着“犯人”死亡。

    短短一个小时内,小镇内就只剩下一半的学生。

    青瓷躲在巨大的佛像底下,盯着通讯器上骤降的人数。

    佛室里也来过好几波学生,但这些学生也只是稍作歇息,并没有查找佛室里藏着的“犯人”

    但青瓷并没有幸运很久。

    很快他就听到悉悉窦窦的声音,好像是有男生大喘着气,边走边活动着脖颈,骂骂咧咧道:“时祈越那个疯狗,一个竞技游戏而已,整个跟在他家的军区训练一样,逮着人就开始无差别扫射。”

    青瓷屏住呼吸,努力支着耳朵去听男生的动静。

    那骂声越来越近,青瓷的心脏也提了起来,握着枪的手慢慢攥紧,他只能实训课里学习过开枪,熟练是熟练了,但并没有对着人开过枪。

    据说枪支里安装的是特制的麻醉弹,只能打在手腕上才能计为“犯人死亡”。

    当然因为麻醉弹打进去其他部位,学生也会晕倒三十分钟。如果不再补一枪手腕上的子弹,“犯人”三十分钟内就会“复活”。

    不过因为大多数学生手里子弹太少,不能随心所欲的开枪,大部分学生只能咬牙切齿的离开,任由“犯人”复活。

    青瓷脑海里想着乱糟糟的游戏规则。突然注意到他已经很久没听见脚步声了,胸腔心脏应激的跳了两下,颈部也冒出了些汗意。

    “吱呀——”

    那开门声几乎擦着青瓷的耳边过去。

    “哐当”一声。

    麻醉弹擦破皮肤的声音响了起来。

    青瓷骤然意识到,佛室内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人。

    而这个人比他躲进来得早,绝对知道他的躲藏位置。

    青瓷心脏突跳。

    电光火石间,青瓷孤注一掷开了门,在闯入者转头的那一瞬,直接开了枪。

    “砰”得声,惊得佛室外的鸟雀齐齐震起。

    鸟雀声惊起了徘徊在周围的学生。

    青瓷听到好几处脚步声。

    可佛室里窗户早已锁死。

    躲避并没有任何用处,青瓷没有犹豫,站在佛像身后,握紧了枪支。

    “砰”、“砰”、“砰”。

    鸟雀如同海波一样掠起阵阵波澜。

    横七竖八躺在佛室门口的“犯人”手腕大多有一划痕。

    佛像后面站着的清瘦少年还拿着枪,袖子往上,露出截手腕,腕骨上缠了两串红色串珠,衬得肤色如雪,长久的聚精会神让他光滑饱满的额头上浸着层汗意,可那双向来蕴着层水的碧色眼睛专注又认真。

    等那波人全部躺在地面上时,青瓷松了劲任由自己依着佛像瘫软在地,他垂着眼睛,细密颤抖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下了场细密又缠绵的雨。

    青瓷并没有在佛室里停留很长时间。

    这样的动静是隐瞒不住周围的人群,青瓷恢复了点精力,就走出了那叠瘫软在地的“犯人”们。

    金光闪闪的佛像高坐台面微笑着看着佛门前的“尸体”。

    启明小镇里的镇民信佛,几乎没走多久都能遇见一个佛室。

    青瓷一路走一路躲,撞见人后也会偷袭开枪,甚至还试图捡了其他人的身份牌刷了下通讯器,当然无法用其他人的身份牌伪装自己的身份,可青瓷看清了通讯器上再次骤降的人数。

    青瓷想了想,将其他人的身份牌插进口袋里,故意露出一截。

    虽然每个人的身份牌上都有姓名,但占牌面上大部分的是画像。大多数人一眼扫过去就能知道画像是平民、贵族、教堂或者皇室。

    青瓷躲了很长时间,但身体精力不太好,甚至躲在佛像下面休息了半个小时。

    等青瓷再次醒过来,通讯器上的红点只剩下两个了,他震惊的瞪圆眼睛,刚想从佛像下面爬出来时,闻到了股烟味。

    可能是因为身体素质的原因,青瓷的嗅觉很敏锐,哪怕高级的烟草味并不臭也不刺鼻,甚至会根据干叶的原本味道配以香料,但青瓷还是能闻出来。

    佛室里有一个人,他甚至还在抽烟。

    青瓷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握紧手枪,从佛像下面爬了出来,眉心映出抹红光。

    能看见那人根本没将学校的规则放在眼里,红光慢慢划过青瓷的眉心、颈动脉,最后挑衅的落在他的心脏位置,跟逗猫逗狗似的。

    “你还挺能躲的。”

    青瓷看清那人鞋下踩着张平民牌,口袋里的平民牌也随之掉落,他站起身的同时,忙踩住平民牌上面刻出的名字,隔着升腾起来的烟雾,看向时祈越上挑着的眉眼。

    其实在这次“逮捕犯人”前,青瓷遇见过时祈越很多次。

    大部分是在塞谬尔举行的宴会上,隔着烟雾缭绕、灯红酒绿,塞谬尔身边漂亮小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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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这位时家少爷对视过,但没过几秒,两人都移开了视线。

    毕竟彼此的身份虽然能出现在一个聚会上但并不熟悉,甚至这次还是第一次对话。

    两人没什么话可以交流。

    一个抽烟,一个站着不说话,显得中间升起的烟雾和落在青瓷胸腔位置的红光多了些诡异的氛围。

    青瓷知道时祈越有烟瘾,甚至抽烟抽得很凶,几乎每次聚会下来叠满烟头。

    时祈越似乎觉得青瓷没有任何竞争力,或许纯粹又犯了烟瘾,甚至又换了根烟。

    青瓷趁时祈越低头掏烟的瞬间,按下了子弹,麻醉弹蓦然擦过时祈越的手腕,震得时祈越撩起眼皮,下三白的眼睛凝视着人的时候,显得极为凶狠。

    青瓷又补了一枪。

    可这次却时祈越却直接站起了身,抓住青瓷的手将青瓷抵在了墙上,青瓷的手枪砸落在地的同时,漆黑的枪口已经抵在青瓷的太阳穴。

    青瓷的背部被凹凸不平的墙面抵得发硬。

    时祈越凑得太近了,身上那股刚抽完的檀香味密不透风的裹挟着青瓷,尚存的烟雾隔在两人中间,青瓷被迫扬起脸,盯着时祈越。

    青瓷第一次和时祈越说话:“你手里没子弹了。”

    青瓷在心里默数着麻醉起效的时间。

    听说一些人对麻药具有抗药性,但主办方说了即便是再有抗药性的狼也会在一分钟内陷入昏睡。

    青瓷腿一抬想踹向时祈越,时祈越却反射性的抓住了青瓷的脚踝。

    但药效下一秒来临,时祈越摔倒在地时,青瓷的鞋面踩在了他的胸口,和刚才那处红光一样,可是地位颠倒过来。

    在陷入昏迷的前一秒,时祈越听到青瓷的声音。

    “时祈越,你连我都比不过,退学算了。”

    青瓷的说话声很有特点,可能是莱亚娜那边的音调就偏轻偏缠绵,他放轻语速时,总给人一种轻柔的暧昧感。

    时祈越突然意识到,当时的青瓷听见了那句话。

    那是塞缪尔还没带着他的小未婚妻组局的时候,时祈越就见过青瓷的照片。

    证件照,小小的一张,堪称板正的坐在椅子上,扎着低马尾,脸很小很白,碧色眼睛像是透过相机在和人对视。

    时祈越大马金刀的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排,身边围了一群人在笑闹,说是唐德跟一个小娘们长相似的特优生对上了,屡屡找麻烦,最近找麻烦找不成反而有些神经质,到处在找梦中人,说来说去,给他递过来一张照片。

    时祈越就看到了那张小照片。

    像是被人从什么荣誉墙上扣下来似的。

    当时他就瞥了一眼,随口道:“校规规定男生留长头发了吗?本来就长得女气,还留着长发,打扮成那个样子,过来钓凯子的吧,还不如直接回家给孩子喂.奈得了。”

    可时祈越话音刚落,就感觉那群男生不说话了,直直的盯着后门口的方向,目露痴迷。

    时祈越叼着烟扭头看了过去。

    明明快到夏季,他还穿着春季学院里的衬衫马甲,衣服颜色很夏天的明艳,没像其他人一样爬个楼梯出一身汗,反而透着干净清爽,左手抱着叠书,垂着眼睛,裸露在外的皮肤很白,像是冬季还没消融的雪。

    隔着烟雾,时祈越和青瓷对视了一眼。

    很快,两人若无其事的移开眼睛。

    他以为青瓷没有听到这句话。

    烟雾散尽,时祈越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俯视的角度,以往那张总是垂着的眼睛变得尖锐,下颌微抬,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好像在看着一条不会说人话的野狗。

    青瓷蹲下身,端详了会时祈越,扇了时祈越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