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门口木桶上的莉奥诺拉看着甲板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然后又低头吸了一口捧在手里的椰子。
木桶边上还摆了好几个没有开孔的椰子。
都是她的。
这又不是她说的,是那个叫马尔科的人说的。
小姑娘情不自禁地晃了晃脚。
椰汁被喝了个一干二净,可里面还有椰肉。莉奥诺拉倒扣着椰子,目光沉沉地看着吃不到嘴的果肉,然后将视线移到了放在地上的椰子,就在她想跳下木桶拿一个椰子将其砸碎时,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以藏从中走出,一眼就看见了面色有些严肃的小孩。
是的,他惊觉自己居然能从那张表情几乎不怎么改变的脸上看出小孩的情绪。以藏颇有些啼笑皆非,顺便从莉奥诺拉的手中接走了椰子:“我们先进去吧,一会儿我帮你想办法。”
莉奥诺拉下意识跳下了木桶,跟着自己的椰子向房间里迈了几步,以藏反手就想带上门,可莉奥诺拉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过了身。
木桶被小孩抱在手里,甚至还有余力抱着几个椰子,而剩下没办法抱在手里的椰子则被莉奥诺拉东一脚西一脚地踢进了门。
坐在床上的白胡子一眼望过去差点没看见人,只看见了平白移动着的木桶和椰子。
白胡子:“……”
马尔科毫不犹豫地笑出了声,甚至差点笑出了眼泪。
莉奥诺拉就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把木桶放到了地上,整齐地摆好椰子,然后爬上了木桶。她双手安安分分地搭在膝盖上,眨着眼睛看向了坐在床上的人。
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女孩就这样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你,白胡子还以为自己看到了摆着橱窗里的洋娃娃,让他差点都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了。
他轻咳了几声,勉强想起了正事:“小莉奥啊,马尔科说,你能看到一些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是吗?”
莉奥诺拉点了点头。
被马尔科提前解释过她问什么答什么习惯的白胡子倒也不意外小姑娘会是这个反应,他没有试着让人完完整整地讲述下来,而是笑眯眯地开了口:“那你画给我们看看好不好?”
白胡子反手指着自己,脸上还有些跃跃欲试:“就以我为例。”
画?
莉奥诺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萨奇连人带桶端了起来,移到了书桌边。
白胡子的房间里所有的家具当然是依照船长的身型打造的,莉奥诺拉站在木桶上,仰着头看着依旧“高高在上”的书桌,脸上涌现了一丝迷茫。
马尔科笑得肚子疼。
萨奇轻咳两声,他忍着笑意将人抱起来,就在他想就这么抱着莉奥让她画完时,白胡子提溜起了小姑娘的背带裤,将她拎到了书桌上。
可紧接着,白胡子看见那张几乎能当她被子的纸和和她人差不多高的笔,也不可自制地笑出了声。
以藏和萨奇也终于彻底忍不住笑意,笑出了声。
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小姑娘木着一张脸脱下了鞋子,紧接着挽起了衣袖和裤脚,拖着水笔赤脚踩在了纸上。
白胡子笑得更大声了,完全忘记了自己最开始的目的。
马尔科甚至想变化出翅膀,飞到一个最佳位置观看。
笑声从左耳朵进,然后从右耳朵出,莉奥诺拉抱着笔认认真真地看了眼笑得牙不见眼的大家伙,在空白的纸上落下了自己的第一笔。
她拖着笔,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圈。
然后一道弯弯的线贯穿了大圆圈。
白胡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两笔结束了他的脑袋,再然后用一条线画出了他的身子,两条短线画完了他的四肢。
马尔科终于还是飞起来了,不死鸟的蓝色翅膀在房间内翻滚,他笑得几乎要捂住自己的肚子,甚至都没发现莉奥诺拉已经震惊地停下了笔,那张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生动而又丰富的神色。
白胡子毫不留情地一把抓住了“胆大妄为”的儿子,手臂上覆着的武装色说明了他是一点也没留手。将儿子扔到地板上,白胡子满脸不爽:“早知道让小莉奥画你了。”
马尔科略有些狼狈地爬起,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依旧笑意满满:“那可不行,做决定的不还是老爹你嘛。”
关于小莉奥的过去,他们可以代为转达,毕竟让一个小女孩在一天之内反复听两遍自己那不算美好的过去实在不算仁义,但是有关于小莉奥的能力,却需要她自己来说明。
毕竟,无论他再怎么想,这艘船上做决定的是老爹——爱德华·纽盖特。
看着蓝色的大鸟消失不见,莉奥诺拉的小脸上不自觉地出现了浓浓的失望之情。
人变成鸟诶……
萨奇笑着笑着,心中却莫名地涌现了危机感。
白胡子显然也看到了小姑娘的失望,他敲了敲桌子,没好气道:“赶紧画,画完了就让马尔科带你玩。”
马尔科:“……”
莉奥诺拉很显然是听进去了,她哐地一下画完了最后一笔。
白纸上简陋的火柴人外面围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乍一看甚至像是随手画的,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情况。白胡子打量了半天,一直到小姑娘把笔都抱回了笔架,他都没有开口。
等到再开口时,莉奥诺拉已经把鞋和衣服都整理好了。
“你说的颜色是指这一圈吗?”白胡子指着火柴人和圈中间的缝隙问道。
莉奥诺拉点点头。
“是什么颜色的?”
“白色的。”莉奥诺拉想也没想地回答。
“除了白色还有呢?”
“没有了。”莉奥诺拉歪着头,脸上有着自己都没发觉的疑惑。
这是第一个,从头到尾颜色都没变过的人。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白胡子微微出神了几秒。
“昨天一直粘着我也是因为这个吗?”
“嗯。”
“所以,白色在你的认知里面,是代表着可以相信的意思是吗?”
“……不知道。”莉奥诺拉抿着嘴摇头。
“那为什么跟着我?”白胡子挑眉。
莉奥诺拉抠着手上不小心沾染到的墨水,余光里,那个会变成鸟的马尔科做着令人不解的动作,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是做给她看的。
那句奇怪的不只是她一个人在脑海中回想着,莉奥诺拉笨拙地开着口,企图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不是因为白色。”
“是因为,不变。”
“笑也不变,不笑也不变,一直是白色,所以不怕。”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从第一次见到面开始,无论何时,这个人永远笼罩着一望无际的白。不管何时她看向他,都不动如山。
问再多问题也好、笑得再大声也好、甚至就像刚才那样“打人”也好,都不会变。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人都善变。
有什么马尔科等人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不等他们细想,白胡子紧接着开了口。
“那塔利亚呢,在她身上看见了什么?”
“绿色。”
“是因为绿色才跟她走的吗?”
开过一次口之后,似乎一切都变得简单了一些,莉奥诺拉依旧摇了摇头,她说道:“不是,是因为,咬了之后,还是绿色。”
那千奇百怪的颜色到底代表的是什么呢,谁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颜色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变来变去,她也只知道,如果那颜色最后坠入一片漆黑就会出现坏事。
可她一点也不在乎。即使很多人因为这样的能力讨厌她,她甚至还亲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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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有人开始讨厌黑色。但那都无所谓,在说不清什么颜色代表着什么的时候。
变化给她的感受,才是最直观的。
马尔科恍然惊觉,岛上的过去并非什么都没给她留下,即使能面无表情地听着、看着所有人对她的指点和目光,但她无法从亲眼见证的巨大变化中走出。
她害怕的并非颜色所蕴含的意义,而是变化本身。
原本还想问一问自己身上是什么颜色的几人齐齐哑了声,失去了探究的欲望。
白胡子定眼看着不停抠着手的小孩,忽然笑出了声。新月一样的胡子微微上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欣赏:“挺聪明啊。”
没预料到会被夸奖的莉奥诺拉怔怔抬头。
白胡子又揪起了小女孩的背带裤,将人从书桌上拎起来:“这裤子挺不错,可以多买两件。”
拎起来不要太方便。
在空中摇摇晃晃的莉奥诺拉眨眼就被扔到了马尔科怀里:“行了,和他玩去吧。”
就这样?
萨奇和以藏十分意外地看着白胡子。这不什么都没搞明白吗?
多少猜到老爹所想的马尔科倒是顺手把小孩抱正,他嘻嘻哈哈地就要带着小孩出门。
“小莉奥。”白胡子撑着脑袋笑看着还一脸懵懂的女孩,说出的话却有些残忍,“人都会变的。”
马尔科清楚地察觉出怀里的女孩身体微僵。
可随即,白胡子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变得相当不正经:“抱着你的那个还能从人变成鸟。”
以藏、萨奇:“噗。”
不理会突然被自己插了一刀的儿子,白胡子笑眯眯地说着,似安慰又似劝导:“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三两步抱着莉奥诺拉出了门,马尔科一低头就对上了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马尔科:“……”这个笨蛋该不会觉得很有道理吧?
莉奥诺拉看着脸色五彩缤纷的马尔科,眨着眼慢吞吞开口:“蓝色的鸟……很帅。”
“……谢谢你啊。”马尔科嘴角抽搐,“那叫不死鸟。”
莉奥诺拉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不死鸟,很帅。”
而带着木桶和椰子的以藏萨奇闻言,忍不住又笑出了声。笑着笑着,以藏不知从哪儿摸了个勺子出来,插在了莉奥诺拉没吃完的椰子里,递给了小姑娘。
莉奥诺拉挣扎着下了地,又坐回了木桶上面,勤勤恳恳地开始吃东西。
“这件事就停在这里。”马尔科背靠着船舱,轻描淡写地说着。
“镇上的传言怎么办?”以藏看着吃着椰子的女孩,面露担忧。
“他们自己本来也说不清,传到其他人耳朵里也是模糊的,我们只要顺着说下去就行。”
“我们本来也不知道什么吧?”萨奇吐槽,“听了半天感觉就知道了老爹和我们不太一样。”
“那不然呢?”马尔科对老爹和其他人不同这件事接受颇为良好,甚至还很自豪,“那可是老爹。”
“而且——”马尔科目光向已经合上的门扉看了眼,他可不认为老爹什么都不知道。既然老爹没有明说,那就说明他们暂时不用知道。
被说服了的以藏和萨奇点了点头。
“不过——”萨奇看着眨眼就把椰子吃完了的女孩,笑得十分无奈,“看来我的厨房又要多备点食材了。”
毕竟老爹都让他们给人多买几套衣服了,虽然他们本来也没少买就是了。
——
外面的嬉嬉闹闹透过门缝传进房间,白胡子笑着喝了一大口酒,从桌上拿起了那张抽象至极的画。他哼笑两声,抽出了本没写几页的航海日记,将画夹在了中间。
“得让人教她写点字。”白胡子喃喃自语,画画大概是没这天赋了。
总不能最后连报纸也看不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