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奥诺拉换了一套衣服。
不算多么华丽时尚,但干净又合身。
莉奥诺拉看着镜子里有些陌生的自己,下意识扯了扯背带裤的两个肩带。
有点奇怪。
“怎么?穿着不舒服吗?”以藏看着女孩的小动作,还以为他精心挑选出来的衣服不合适,“要不要换一套?”
马尔科大声嚷嚷:“我就说我来挑!我肯定能挑出最适合小莉奥的衣服!”
萨奇勒住马尔科的脖子:“你个黄配紫的家伙离小莉奥的衣服远点!”
莉奥诺拉盯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三个人打打闹闹的模样,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喜欢这样的视角。不用回头就能清楚地看见后面有人在等自己。
她微微垂下眼帘,慢吞吞地将衬衫的领子捋平,背带裤上小花的花瓣都被强制舒展开来,眼睛的余光里,合脚的新鞋子干净到她都不想踩在地面上。
“……不要换。”莉奥双手插进口袋,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捏住了布料,“就这个。”
“这套就这套,我也觉得挺好的。”萨奇连思考也不需要,开口就是赞同,顺便还否决了马尔科想再挑一套的想法,“付钱的是我,买什么我决定。”
“呵,当谁没钱似的。”马尔科不服气,他豪气地指着不算大的店面,“小莉奥赶紧挑,我付钱!”
然而莉奥诺拉已经跑到柜台边踮着脚看着萨奇付钱了。
马尔科:“……”
不知道自己无意之中伤了一颗心的莉奥扒拉着柜台,她看着萨奇从口袋里掏出一沓贝利,又看见面色苍白的老板强撑着微笑:“……不用了,您拿去吧。”
“这是小莉奥付的钱。”萨奇淡淡地将钱放到柜台,语气冷淡,“该收多少就是多少,她不欠你们的。”
“没错,这些也一起买了。”
柜台上又摆了许许多多的衣服,上衣、下装、裙子应有尽有,无意向外人解释他们并非会随意烧杀掠夺的海贼,以藏挂着抹礼节性的微笑指着马尔科朝着老板说:“剩下的他付钱。”
想骂的脏话在嘴里过了一圈又一圈,可当马尔科对上莉奥诺拉那双看过来的眼睛时,他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没错,结账吧。”
莉奥诺拉看着那堆足够她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发愁的新衣服,小脑袋里出现了一个迫切得不能再迫切的问题。
“海贼……”她喃喃开口,“都很有钱吗?”
背带裤的小口袋被小心翼翼地拉开,零零碎碎的硬币和钞票被塞进了口袋,萨奇笑眯眯地说着:“现在小莉奥也有贝利了。”
那是买完衣服之后的找零。
还没等莉奥诺拉反应过来,另一笔找零也落到了她的小口袋里。
“零花钱。”马尔科不甘示弱地挑眉,甚至还将得意的目光望向了以藏。
以藏:“……”
以藏没有零钱,但没关系,面额大的也算。
于是乎,背带裤的口袋差点装不下贝利。
莫名其妙得到了一大笔钱的莉奥诺拉莫名其妙地看着三个一言不合塞贝利的男人,小小的脸上是大大的疑惑。
——
如果说,在水果店里听到的那段难以言喻的过去没有对他们造成一点点影响,那是不可能的。
人总是会害怕自己变得透明,大部分暴露在外的情绪与想法有时其实只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而已。如果连这种保护自己的手段都失去了的话,确实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但也就像马尔科说的,这只不过是一群自欺欺人、自己吓自己的无知家伙罢了。
毕竟到现在为止,这个小孩展现出来的性格比看上去简单多了。
马尔科看着此刻正磨磨蹭蹭不愿意踏进山里的小姑娘,笑得眼睛弯弯:“怎么了,不是说可以带我们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吗?”
莉奥诺拉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尘土飞扬的土路,正思索着从哪里落脚沾染的灰尘能少一些时,她被一双宽厚的手抱了起来,视角陡然升高,灰尘也离她远了不少。
她稳稳地坐在萨奇的臂弯中,也清楚地看见了男人脸上乐在其中的笑意。
“走吧走吧,小莉奥你给我指路。”
以藏脸上满是没抢到机会的遗憾。这下好了,没抱过小莉奥的只有他一个了。
莉奥诺拉住的地方比他们想的要好很多。
在看到小木屋前,他们差点以为这孩子风餐露宿来着的。还好还好,起码风雨都打不到她,三人不自觉松了口气。
小木屋看上去还算牢固,切割的不算特别整齐的木材磕磕绊绊地盖出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从木材的颜色来看,还有不少是后来打的补丁,但该有的门和窗户一个不少,甚至还有些许的设计——为了保持在斜坡上的平整,木屋被架高了,支撑用的还是更为粗壮的木头。
就是真的很小,小到除了莉奥诺拉之外,连一个弯腰的他也难以装下。
马尔科转着圈打量这个小房子,面露赞叹,甚至还有些意外。
“你自己盖的吗?”马尔科敲了敲木屋,“挺厉害的嘛。”
被放下的莉奥诺拉却摇了摇头:“还有艾文他们。”
她说了一连串小孩子的名字:“他们砍树、摘叶子,帮忙。”
“他们会听你的指挥?”以藏挑眉,他可没有忘记那个叫艾文的小子说过什么。
“指挥?”莉奥茫然地思考了一下这个词语,然后举起了拳头。
“他们来找我,我揍他们,他们砍树。”
以藏:“……”很好,大概是一些喜闻乐见的,想要找茬反被压榨的故事。
木屋坐落在一颗格外茂盛的大树下,没人说话的时候,风吹过树叶悉悉索索的声音让人心情平静,马尔科抬头望着树叶间隙中透出来的稀薄蓝天,然后看向了蹲在台阶上认认真真吃着棒棒糖的小孩。
那根棒棒糖是他们亲眼看着这孩子从那个叫艾文的男孩口袋里面拿出来的。
艾文的脸上咬牙切齿,可他的不反抗和莉奥的轻车熟路都表现着这大概已经是一种习惯了。
“小莉奥。”马尔科轻轻开了口。
莉奥诺拉边舔着棒棒糖,边小心翼翼地不让裤脚落在地上。听到声音,她抬头看向了喊她名字的人。
“你出海是因为不想见到他们了吗?”他问道,“还是说,有其他的原因?”
嘴巴里的糖泛着甜,莉奥诺拉将棒棒糖运到腮边,她幽幽地盯了这个喜欢在她吃东西时问话的人两秒,然后歪了歪头,她语气疑惑:“不想见到谁?”
萨奇比她更疑惑:“就是那些欺负你的人啊!你该不会不觉得他们在欺负你吧!你是个小笨蛋吗?!”
棒棒糖被莉奥诺拉嘎嘣一下咬碎,她木着一张脸看向萨奇:“我不是!我知道!”
“……行行行你不是。”萨奇叹了口气,脸上忧愁更甚。怎么就知道反驳他们,不知道对那群人骂回去呢……
莉奥诺拉咬着糖棍,神色平静:“阿吉死了,所以可以走了。”
“阿吉是谁?”又出现了新的名字,以藏皱着眉头疑惑。
“狗狗。”嘴巴里的糖发出咔擦咔擦的脆响,莉奥诺拉下意识舔了舔甜得有些发苦的牙槽,面无表情。她决定了,等他们都走了,她要去把艾文揍一顿,她才不要吃苦的糖果。
“其他人……”糖棍被含在嘴巴里,女孩似乎在汲取着棍子上残存的甜意,而记忆里那些异样的行为和话语对她来说大概还没有嘴巴里的糖重要,“不重要。”
她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三人,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他们,怎么样,都不重要,和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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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她所做的决定,不会和那些人有关。
尚且年幼的女孩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符的漠然,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影响到她的情绪,可能包括她口中阿吉的死,甚至……可能也包括站在她面前的他们。
被那双变得有些无机质的眼睛扫视着,马尔科差点要以为他们被她划分到了和她无关的那一类人中了。但很快,他反应了过来——和她无关的话,她就不会因为一句笨蛋气得把棒棒糖咬碎了。
萨奇则蹲到了莉奥诺拉面前,脸上露出了一个勉强扯出来的微笑 ,他语气温柔:“能告诉我,阿吉埋在哪里了吗?”
莉奥诺拉直直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似乎有些疑惑,然后她慢吞吞地抬起了手,指向了山顶。
“在最上面。”
整个岛上风景最好的地方。
“好孩子。”萨奇拍了拍女孩的脑袋,温声道,“辛苦你了。”
“其实如果她真的觉得我们也没所谓的话,我可能还会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以藏缓缓走到马尔科身边,用着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彻底的漠然,没准还能让她更舒服一点。”
“不对这个垃圾世道抱有期待的话,失望也就越小吧。”
可小孩子毕竟还只是小孩子,哪怕在这个岛上积攒满了不开心,也还是会再次相信塔利亚,会亲近老爹,会珍惜他们买的衣服……
她只是不怎么会表达自己的情绪,而非不能。
可如果在这座岛上再待下去……
马尔科闭上眼睛,不愿再往下细想。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睁眼看向了女孩,嗓子干得像是三天没喝水。
“小莉奥。”他几乎是诱哄一般地说着,“你回屋里看看你有没有要带走的东西,拿好之后,我们就回船上吧?”
正打量着萨奇奇怪发型的小姑娘呆呆地移开了视线,就连糖棍掉进了泥土里也没发觉,她疑惑地歪着头:“回去?”
“嗯,回去。”
“可是……”莉奥诺拉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木屋,又看了看马尔科,“你们,不是要留下我吗?”
他就知道,这么明显的行为她不可能看不出出来。可事实被小莉奥用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时,马尔科总觉得自己干得不是什么好事,哪怕初衷是好的。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将事情摊开了揉碎了讲给了小姑娘听:“大海是很危险的,尤其是我们海贼,经常会做一些危险的事情,还会被海军追捕,受伤生病是常态。”
“而你还太小了,我们不想带着你冒险,所以想找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让你健康长大。”
“但我们没想到这就是你生长的地方,也没想到你在这里过得不好。”
“我们不会把你留在一个你感受不到快乐的地方,和我们回船上吧,去下一个岛屿再看看也好,或者说服老爹留在船上也好,总会有更好的选择的。”
“而在做决定之前,先和我们学习一段时间吧。”马尔科嘴角噙着热烈的笑,“学着变强大,然后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怎么样?”他朝着女孩伸出了手,“走吗?”
被突如其来的高昂情绪糊了满脸,莉奥诺拉怔愣地看着陡然长篇大论的男人,脸上是显而易见的茫然无措,字字句句在脑海中翻滚了许久,她拼了命地思考着,然而却思考不出任何结果,面对“走不走”这种二选一的问题,她头一回想做出第三种回答。
“你们……”她抿着嘴巴,眼睛不甚熟练地在三个人身上来来回回地转着,“好奇怪……”
“那不就巧了吗。”马尔科笑出声,“这样,奇怪的就不是你一个人了。”
不知道被哪句话迷惑了心智,又或许是直觉使然。
一只小手,笨拙地搭上了那只泛着暖意的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