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门没关,油烟往院里窜。
陈大炮左手攥着铁勺,右手从裤腿上薅下一只胖手。
“陈安。”
胖小子仰着脑袋,嘴角还挂着口水。
“爷!”
“叫一万遍也没用。锅台边再站,烫出泡来谁疼?”
陈安不松手,五根小肉指头死死扣着裤缝。
陈大炮低头看了两秒,把铁勺往锅沿一搁,弯腰把孙子夹起来,塞到门边的小竹椅上。
“坐着。动一下,今晚没鱼丸。”
陈安嘴一瘪。
陈宁坐在另一把竹椅上,手里攥着半截生胡萝卜,正往嘴里塞。
林玉莲从后头伸手要拦,陈大炮眼睛没回头,从蒸屉里抽出一根软烂的红薯条,隔着半个灶台递过去。
“换这个。她牙还没齐,胡萝卜嚼不烂。”
林玉莲把胡萝卜抽走,红薯条塞进小丫头手里。
陈宁咬了一口,眯眼,不闹了。
灶台上三口锅同时开火。
最大那口铁锅里,一条三斤多的野生大黄鱼正在酱汁里咕嘟翻滚,鱼皮焦黄,汤汁浓稠挂亮。
中间铜锅里是葱烧海参,葱段煎到金棕色,参体肥厚油润。
最小的砂锅里炖着腊肉干豆角,肉香混着豆子的绵软气息,直往人鼻孔里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红梅的脑袋从门框探进来。
“老爷子!赵团长在外头转第三圈了,脖子伸得跟白鹭似的。”
“他转他的。”陈大炮头没抬,铁勺在锅里一翻,酱汁均匀裹上鱼身。
“催什么催,火候不到,端出去丢老子的脸。”
刘红梅缩回脑袋,冲院里喊。
“团长!老爷子说了,再等等!”
赵刚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没催!我就散步!”
王长海站在他旁边,白制服袖口卷起半截,手里端着空搪瓷缸。
“老赵,你散步能散到灶房门口来?”
赵刚瞪他一眼。
“你不也端着杯子站这儿?”
王长海干咳一声,把缸子别到身后。
院里三张方桌已经摆好。
老莫从仓库扛出条凳,一张桌边放四条。桌面擦得干净,碗筷整齐。
第一桌靠正屋檐下,是军区这桌。赵刚、王长海、陈建锋。
第二桌在天井东边,军嫂桌。刘红梅、胖嫂、桂花嫂,还有几个手快的老嫂子。
第三桌在西墙根下,老兵桌。李伟、曲易、张乔,加上今天从冷库赶回来的骆瘸子。
老莫没坐。他靠在院门柱子上,怀里牵着老黑,眼珠子往墙头外扫了一圈。
陈大炮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老莫,坐下吃。”
老莫没动。
“我站着方便。”
陈大炮没再说。
第一盆菜出锅。红烧大黄鱼。
陈大炮单手端着烫手的铁盘,大步跨出灶房,直接搁在第一桌。鱼身完整,酱色油亮,热气裹着鲜味往上冒。
赵刚的筷子动了。
啪。
陈大炮一筷子打在他手背上。
“急什么。”
赵刚愣住。
陈大炮下巴朝林玉莲一抬。
“先给孩子娘。”
陈建锋反应快,筷子伸过去,从鱼肚最嫩的位置挑了一块白肉,稳稳放进林玉莲碗里。
“玉莲,你先吃。”
林玉莲看了陈大炮一眼,低头把鱼肉送进嘴里。
陈大炮这才把筷子收回去。
“行了。动筷。”
赵刚搓搓手。
“老陈,您这打手打的,我还是团长不是?”
“团长怎么了?”陈大炮转身往灶房走。
“老子伺候月子的时候你还在连部啃压缩饼干。”
王长海笑出声。
赵刚指着他。
“你别笑,下一盆你也别想先动筷。”
葱烧海参端上来时,胖嫂那桌已经坐不住了。
她伸着脖子看第一桌。
“那个黑乎乎的是海参?天爷,我这辈子没吃过海参。”
刘红梅拍她后背。
“坐好。老爷子端过来的时候你再看。”
“我不看,我闻。”胖嫂使劲吸鼻子。“这味儿,比过年还过年。”
桂花嫂压低声音。
“你们说,这一桌菜得花多少?”
刘红梅横她一眼。
“花多少是人家的事。你干活拿工钱,吃饭听安排,操那心干啥?”
桂花嫂赶紧闭嘴。
陈大炮端着第二盆鱼丸汤走过来。白汤翻滚,鱼丸浮在汤面上,圆溜溜的,撒着翠绿葱花。
他把汤搁在军嫂桌中间。
“这锅清淡,你们喝。别跟赵团长抢那口大黄鱼,他吃不了两块就得让出来。”
赵刚在后头喊。
“陈叔!您当着我面说这话合适吗?”
“合适。”
全院笑翻。
老兵那桌最安静。
李伟单手握着筷子,断臂那截袖管空荡荡的,目光盯着桌上那盆猪油渣炒青菜。
曲易坐在他旁边,瘸腿搁在条凳下面,鼻子动了两下。
张乔侧着脑袋,靠耳朵辨别每个盘子端上来的方向。
陈大炮走到这桌前,把一大盆腊肉炖干豆角重重搁下。
“吃。”
三个字,没别的。
李伟先动筷。
曲易跟上。
张乔最后伸手,筷子精准落在最大那块腊肉上。
酒过半巡。
林玉莲放下碗筷,站起来。
院子里的说话声矮了一截。
“各位嫂子,赵团长,王副舰长。”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从下月初一起,互助社改三档计件工钱。剔鱼一档,制丸一档,封装一档。多劳多得,按件结算。”
刘红梅放下筷子,擦擦嘴。
“林掌柜,军属是不是优先排班?”
“军属优先。残疾老兵优先。烈属优先。”
林玉莲顿了顿。
“账目每月初一贴墙公示。谁有疑问,当面对账。”
胖嫂举手。
“林掌柜!那托娃屋到底建不建?我家老二天天往鱼筐里钻,上回差点叫鱼钩扎了手。”
林玉莲转头看向陈大炮。
陈大炮碗里的鱼汤见了底,他把碗搁在桌上,抹了把嘴。
“建。”
他竖起一根指头。
“示范基地第一笔补助款,三件事。”
“头一件,买德国进口柴油发电机组,把那台坦克发动机换掉。冷库不能再三天两头断电。”
赵刚放下酒碗,正色听。
“第二件,冷库扩容。现在一千二百箱的库容不够,德成行下季度订单翻一倍,装不下就是丢钱。”
李伟抬头看过来。
“第三件。”陈大炮指了指在竹椅上啃红薯条的陈宁。“建娃娃托管屋。谁家孩子再掉鱼筐里,扣他娘当月一毛钱。”
刘红梅拍大腿。
“一毛就一毛!总比扎手强!”
胖嫂跟着叫好。
“老爷子英明!”
桂花嫂嘴快。
“那柴油机多少钱?够不够?”
陈大炮瞥她。
“够不够是我的事。你管好手里的刮鱼刀就行。”
王长海举起搪瓷缸,站起来。
“这一杯,敬林怀秋先生。敬南麂岛军属互助社。”
赵刚跟着起身。
陈建锋扶着桌沿站稳。
林玉莲端起碗。
刘红梅、胖嫂、桂花嫂全站了。
老兵桌上,李伟单手举碗,曲易瘸着腿站直,张乔侧着头,碗举过眉心。
陈大炮最后一个抬碗。
他没喊口号,扫了一圈全院的脸。
“吃好喝好。明天该干活干活。”
碗碰碗,脆响。
热汤入喉。
院门边,老莫把搪瓷缸里的酒一口闷了。
老黑趴在他脚边,耳朵忽然竖起来,鼻子朝院墙外嗅了两下。
老莫右手搁下缸子,左手无声地摸上别在腰后的军刺刀柄。
他盯着西墙根那排晾鱼竿的阴影。
三秒。
五秒。
老黑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老莫没出声。他把牵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脚尖无声地朝墙根挪了半步。
院里欢声笑语,没人注意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