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麂岛互助社大门外,海风刮得呼呼响。
红绸挂在门头。
风从东边灌过来,绸子鼓起一角,露出底下金边木框的一截。
金漆字藏在红布后头,日头一照,晃得人心里发热。
院子里早站满了人。
前三排全是军嫂。后头是渔民,供销点的老张头,修船厂几个工人也来了。
赵刚带着两名警卫员站在左侧,王长海一身海军白制服立在右侧,帽檐压得正。
陈建锋抱着陈安。
林玉莲牵着陈宁,站在人群第二排。
刘红梅凑过去,嘴贴着林玉莲耳朵。
“掌柜的,紧张不?”
林玉莲摇头。
刘红梅嘿嘿一声,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不紧张,我替你紧张。我手心全是汗。”
胖嫂挤在人堆最前面,用胳膊肘捅了捅桂花嫂。
“看清楚没?那木牌子,比供销社门头还大上一圈。”
桂花嫂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
“管住嘴。今天是咱们互助社挂牌的大日子。”
胖嫂嘴一瘪。
“我夸还不行?”
周围的女人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全盯着那块红布。
偏偏有人嘴碎。
吴家媳妇躲在两个老太太后头,细溜溜的嗓子飘出来。
“牌子大又咋样?挂着公家名头,里头掌权的还是个资本家小姐。那成分从根上就烂,挂个牌子就能洗白?”
院里安静了一拍。
刘红梅手里的洗菜盆咣一声砸在青砖上。
水花溅起老高。
她转身直奔人堆。
“谁放的屁?”
刘红梅指着后排几个人。
“敢说就敢站出来,别缩在人后头装海蛎子!”
吴家媳妇往后缩着脖子,嘴巴还硬。
“咋的?我说错了?上头回头查起历史成分,咱们互助社连带着受牵连。”
旁边男人扯她袖子。
“你闭嘴行不行?”
吴家媳妇低声嘟囔。
“我又没指名道姓。”
刘红梅往后挤了两步,一把扯住吴家媳妇领口。
“你不指名道姓,这院里还有第二个上海来的?你当大伙耳朵是摆设?”
她手上使劲,把人拽到前头。
“你今天拿你家男人的军功章发誓。要是林掌柜的成分干干净净,你家往后一口鱼丸都别吃,互助社一分工钱也别拿!”
吴家媳妇急了。
“刘红梅你疯狗啊,别动手!”
门槛上响起咔哒声。
陈大炮站在那里。
旧军绿棉袄,袖口挽着,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的旱烟。腰后别着那把杀猪刀,手里盘着两颗老核桃。
核桃撞出脆响。
“红梅。松手。”
刘红梅瞪着眼。
“老爷子,她骂林掌柜!”
陈大炮停下手里的核桃。
“狗叫两声,你非得咬回去?”
他抬眼扫过后排。
“今儿有专人治这红眼病。”
赵刚咳了一声。
“今天是正式场合。军区授牌,谁搅局,我当场写处分单。”
后排彻底收声。
土路尽头传来吉普车声。
车停稳,一名警卫员抱着红底金丝绒文件盒跑进院里。
王长海伸手接过,站到红绸布底下。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
赵刚站到红绸布底下,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军区正式授牌。”
他转头看向王长海。
“开始吧。”
王长海上前一步,打开文件盒,取出一张盖满红印的荣誉证书副本。
他嗓门压住海风。
“林怀秋先生。”
林玉莲手指收紧,陈宁的小手被她攥在掌心。
王长海继续念。
“抗战期间,林怀秋先生以个人名义,向新四军秘密捐赠大批急需医疗器械及五百套冬装,倾尽家财支援救国。”
胖嫂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桂花嫂拉她一把。
“听着呢!”
王长海翻过一页。
“资华号沉船所载四十七根黄金、三箱银元,经军区与国家档案局联合核定,全数归为抗战军需转运物资。”
他把纸抬高。
“林怀秋先生死命护住的绝密账册,现正式列入军史绝密档案。”
他合上文件。
“国家认这笔功劳。”
院子里连咳嗽声都少了。
吴家媳妇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吐出不来。
王长海走到林玉莲面前,双手平端荣誉证书副本。
“林掌柜,林老先生是条铁打的汉子。请替他收下。”
林玉莲松开陈宁的手。
陈建锋从后头伸手,把女儿接过去。他怀里一个陈安,臂弯里又拢住陈宁,站得稳稳的。
林玉莲走上前。
她的手在抖。
撑了太久的东西,今天终于有人替她兜住。
她双手接过证书。
证书纸页很轻,压进掌心时,手腕却酸得厉害。
她弯腰鞠了一躬。
“我替我爹,谢谢国家。”
刘红梅鼻子一酸,用袖口狠狠擦了把脸。
陈建锋往前半步,宽厚的手掌落在林玉莲肩上。借着这一下,林玉莲站稳脚跟。
陈大炮把嘴里的旱烟卷拽下来,大步跨上台子。
他看着底下那些脸。
“以前谁喊她资本家小姐,老子今天给你们换个叫法。”
他右手指向林玉莲手里的证书。
“睁大眼看清楚。这是抗战立功的铁证,上面盖着国家的钢印。”
他停了一口气。
“她爹叫林怀秋。”
“当年鬼子打进来,别人往租界跑,她爹往前线送冬衣。”
“别人藏金条,她爹把全部身家换成枪药。”
“这样的人,背了三十七年脏名。”
陈大炮抬手,抓住红绸布的结头。
“今天,国家还他清白。”
他一把扯下红绸。
“军民融合特级示范基地”十个金边大字,在太阳底下亮开。
红绸飘下来,挂在陈大炮肩上。
他没管。
他转回来,手指骨节敲在身后的铁皮大门上,梆梆直响。
“从今天起,南麂岛没有资本家小姐。”
他指向林玉莲。
“她是林怀秋的闺女。是我陈大炮八抬大轿请不来的好亲家的后人。”
“是我儿子陈建锋的媳妇,是陈家一双崽子的亲娘。”
他右手往门头牌子一拍。
“更是这个院子里,实打实的女掌柜!”
刘红梅第一个举起手,嗓子扯得最高。
“林掌柜!”
胖嫂跟上。
“林掌柜!”
桂花嫂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林掌柜!以后咱们的工钱全指望您呢,开钱可千万别手软!”
周围的女人全笑开了。
“林掌柜好样的!”
“带着大伙一块挣大钱!”
掌声一响,搪瓷盆、铁皮门、鱼筐边沿都跟着乱响,海风都被这股劲压了下去。
赵刚站在旁边,脸上的严肃也挂不住。
林玉莲站在原地。
眼圈红了。
她没擦脸,腰杆挺得笔直,冲着所有人重重点头。
陈安在陈建锋怀里伸出胖手,冲她拍。
“娘!”
这一声奶呼呼的。
林玉莲把证书抱进胸口。
陈大炮跳下台子,走到她跟前。
“哭啥?”
“没哭。”
“眼圈都红了还没哭?”
林玉莲低头笑了一下。
“爸,我想把这个挂起来。”
“挂哪?”
“互助社堂屋正门。让以后进来的人都看见。”
陈大炮嗯了一声。
“用好料。”
老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旁边,手里捏着一块黑沉木边角料。
“上次剩的阴沉木还有一截。够做个框。”
陈大炮看他一眼。
“你倒藏得紧。”
老莫面色平平。
“老泥拖我给东家留的。”
林玉莲把证书递给陈建锋。
“先收好,回头让爸做框。”
陈建锋单手接住,另一只胳膊还箍着两个孩子。
“玉莲。”
“嗯?”
“你爹要是能看见今天,该高兴。”
林玉莲没接话。
她转身看了一眼门头那块金字牌子。
风又吹过来。
牌子稳稳当当,一动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