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恒丰祥后院卷进凉风。
林玉莲穿上红呢子大衣。
陈大炮站在井台边,提起一桶冷水,劈头盖脸冲下去。
水顺着脸颊滚进领口。
他披上洗得褪色的军绿棉袄,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二等功勋章,在衣襟上擦了三遍,别在左胸。
老泥坐在堂屋门槛上。
黑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少一颗盘扣。
他捏着钢针,用黑线绕了十几圈,硬缝出一个布疙瘩,牙一咬,把线头咬断。
陈大炮扫他一眼。
“你这扣子,跟啃出来的一样。”
老泥抹了把脸。
“能扣住就行。老东家今天看的是人,又不看衣裳。”
宋明远拄着拐,靠在西厢房门框边。
“我不去了。”
林玉莲扣好大衣。
“宋叔?”
宋明远把拐杖往青砖上一敲。
“我怕我走到办公楼门口骂街。”
陈大炮提起木工箱,又放下。
“骂也得挑时候。今天先把纸拿回来。”
宋明远看着林玉莲。
“玉莲,替怀秋把字据领回来。”
林玉莲走过去,弯腰。
“宋叔,我回来给您看。”
宋明远别过脸。
“快去吧。别让我这老东西在门口哭给街坊看。”
统战部办公楼,灰水泥墙。
长走廊尽头挂着红底白字标语。
政策落实办里,黄干事坐在桌后。
黑框眼镜,白衬衫,袖口扣得齐整。桌上摆着一摞发黄卷宗。
他看见陈大炮胸前的勋章,立刻起身。
“陈同志,林玉莲同志,材料复查完毕。”
林玉莲坐下,两手压在膝盖上,背挺得直。
陈大炮没坐。他站到她身后,双手环胸,盯着那摞卷宗。
老泥贴着门边,独眼扫过墙角。
黄干事翻开红头文件。
“林怀秋同志,原上海市静安区恒丰祥丝织厂掌柜。经专项复查组核实确认,其在抗战期间,多次秘密通过特殊渠道捐赠大量军需物资,支援民族救亡事业。”
老泥喉咙里挤出一声。
“东家。”
黄干事抬眼,又低头继续念。
“其于解放前夕,冒生命危险保护工人免遭遣散,主动向接管部门移交账册与库存,积极配合接管工作。此行为属于爱国民族工商业者。”
林玉莲手指抠住膝盖布料。
陈大炮开口。
“往下念。”
“原有关历史定性,受当时客观条件影响,结论有误。现正式予以纠正。”
黄干事站起身,双手托起文件。
“恢复林怀秋同志爱国民族工商业者、爱国人士名誉。特此证明。”
屋里安静下来。
林玉莲站起,伸出双手接文件。
纸很轻。
压在手里,却沉得她手腕发酸。
她翻到最后一页。红章压在日期上。
林玉莲看了许久,嗓子发堵。
“黄干事,我爹等了三十七年。”
黄干事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林掌柜,国家会给每一个做出贡献的人交代。这些年,你们受委屈了。”
陈大炮接了一句。
“这份交代,迟了。”
黄干事把眼镜戴回去。
“是。迟了。”
林玉莲抱着文件,弯腰鞠躬。
“谢谢国家。”
陈大炮没拦。
出了办公楼,路边梧桐冒出新芽。
林玉莲抱着文件走了十步。
第十一步,她停住。
眼泪砸在红头文件的塑料封皮上。
她蹲下去,抱着文件哭出声。
十几年来的成分帽子,冷眼,闲话,都压在她怀里这份红头文件上。
两个骑车的小青年捏闸探头。
陈大炮大步跨过去,宽肩挡住林玉莲。
“看啥?”
小青年脖子一缩,踩车走了。
老泥蹲在马路牙子上,袖口往脸上一抹。
“大小姐,哭。”
他咧着嘴,眼泪混着泥灰往下流。
“今儿哭得越响,东家听得越清楚。咱们老林家清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玉莲扶着树干站起,手背擦干脸。
“爸。”
“嗯。”
“我想挂起来。”
“挂。”
“挂在大堂正门,让以后进恒丰祥的人都看见。”
陈大炮点头。
“用最好的料。今天这事,得有排面。”
老泥站起来。
“我有。”
陈大炮看他。
“你藏私货?”
老泥吸了吸鼻子。
“老东家留下的阴沉木。以前谁问我都说烧灶了。”
陈大炮哼了一声。
“你这老家伙,嘴比地窖还严。”
“守林家的东西,嘴松了要挨老爷抽的。”
回到恒丰祥,宋明远已经等在门口。
他看见林玉莲怀里的文件,拐杖差点落地。
“拿回来了?”
林玉莲点头。
“拿回来了。”
宋明远伸手,又缩回去。
“我手脏,刚摸过煤炉。”
林玉莲把文件递到他面前。
“宋叔,您替我爹看。”
宋明远用袖口擦手,擦了三遍,才接过去。
他翻到结论那页,嘴唇动了半天。
“怀秋,字改回来了。”
老泥钻进地窖下方,掀开暗板。一刻钟后,他扛出一块黑沉木板。
木板压在桌上,发出闷响。
“就它。”
陈大炮摸了摸截面。
“够硬。”
老泥说:“当年老东家说,这块料留着做镇铺的东西。在防空洞里压了几十年,今天用得上。”
陈大炮打开木工箱。
刨子推上木面。木花卷落一地。
燕尾榫口凿出,四根木条咬合。老黄铜钉压角,老玻璃嵌进去。
林玉莲站在旁边,看着他下刀。
“爸,能不能把照片也放进去?”
陈大炮停手。
“你爹抱你那张?”
“嗯。”
宋明远开口。
“放。”
老泥也点头。
“让东家看着铺子。”
陈大炮拿起凿子。
“行。左边放照片,右边放文件。中间留一寸,别挤。”
林玉莲小心取出照片。
照片里,林怀秋抱着小女孩站在恒丰祥门前。
招牌还新,金字干净。
老泥看了一眼,转身走到墙边,肩膀压了压。
陈大炮没抬头。
“想哭出去哭,别把鼻涕掉木头上。”
老泥骂了一句。
“你才掉鼻涕。”
陈大炮手上没停。
榫口凿好,四边合死。
红头文件平放,照片贴在旁边。玻璃压上去,黄铜钉一颗颗敲牢。
林玉莲看着那一红一黑,手按住胸口。
“爸,正吗?”
陈大炮退后半步。
“正。”
老泥搬来两条长凳。
陈大炮踩上去,把相框举过头顶。
恒丰祥金字招牌下方,空了三十七年的位置,挂上了林怀秋的名字。
宋明远扶着柜台,仰头看。
“怀秋,这道坎,林家迈过去了。”
老泥走到堂中,扯平黑布褂子,膝盖一弯,跪在青砖地上。
一个头磕下去。
咚。
第二个头。
咚。
第三个头落下,额头碰出红印。
门外,裁缝铺阿婆、卖油条的大爷、修钟表的老赵头,全挤在弄堂口。
没人插话。
陈大炮拎起八磅铁锤,走到门槛边。
“都看清楚。”
他指着墙上那份文件。
“上面盖着国家的章。”
“从今天起,老林家三个字,干干净净。”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以前那些话,可真造孽。”
陈大炮扫过去。
“以前谁说过,老子今天不翻旧账。”
他抡起铁锤,砸在柜台旁的青石墩上。
砰!
石面崩出白坑。
门口一圈人往后退。
陈大炮把锤头往地上一杵。
“这一锤,砸的是三十七年的脏水。”
他又指了指墙上的文件。
“往后谁再敢在恒丰祥门口嚼舌根,泼脏水,先问这锤答不答应。”
老赵头第一个举手。
“林掌柜,给我来二斤鱼丸。今天这喜气,我得带回家给老伴尝尝。”
裁缝铺阿婆也喊。
“我也要一斤。以后谁再说恒丰祥半句坏话,我拿剪刀追他半条街。”
卖油条的大爷把笸箩往柜台上一搁。
“老泥,先给我盛。油条换鱼丸,行不行?”
老泥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把额头。
“滚蛋,今天现钱。”
大爷急了。
“老朋友还收钱?”
老泥算盘一拨,啪啪两声。
“老朋友更得现钱,免得你赖账赖出感情。”
铺子里笑开。
林玉莲站在柜台后,看着墙上那份文件。她把账本翻开,笔尖落下。
“老赵头,二斤鱼丸,收一块六。”
老赵头一拍大腿。
“林掌柜这嗓门,听着就正。”
陈大炮坐到门槛上,揉了揉后背。
“卖货。别把鱼丸煮老了。”
老泥朝后厨吼了一嗓子。
“开锅!”
后院大铁锅里,奶白浓汤翻着鱼丸。热气涌上来,恒丰祥又热闹了。
夜深。
铺板落锁。天井亮着十五瓦白炽灯,光圈落在青砖地上。
陈大炮坐在矮脚竹椅上,烟卷夹在手里。
林玉莲端着粗瓷碗出来,搁在小方桌上。
“爸,喝口热粥垫垫。”
陈大炮接过碗,喝了两口。
“上海明面上的账,该结的结了。”
林玉莲坐在他对面。
“嗯。”
“该回家了。”
她手指停住。
“离岛快一个月,互助社那摊子不知道什么样。安安和宁宁该学会认人了,我怕他们忘了我这个娘。”
她低头,又说:“建锋的腿不知道怎么样。冷库那边,李伟他们撑了这么久,也该累了。电网也不知道修好没有。”
陈大炮把碗搁下。
“胡说。亲娘站跟前,孩子闭着眼都知道往哪爬。”
林玉莲笑了一下。
陈大炮又骂:“建锋要敢喊累,老子回去先让他背五十斤米跑码头。他在家里看不住几个崽子,老子要他何用。”
林玉莲看他。
“爸,您舍得?”
“舍不得也得装一装。”
林玉莲这次真笑了。
陈大炮把烟头按灭。
“明天收拾账本,钱,批文。老莫买票。老泥守铺,宋明远看家。”
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
林玉莲抬头。
“怎么了?”
“王长海昨天从岛上打来电话。”
林玉莲站起来。
“岛上出事了?”
陈大炮看着天井上方的夜色。
“他说潜龙号出海兜了一圈,网着点东西。”
林玉莲手里的碗沿碰到桌角。
“网到什么?”
陈大炮语气压平。
“有样东西等咱们回去亲眼看。”
他停了半口气。
“挺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