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周安国来了。
轮椅停在八仙桌边。
他从公文袋里取出照片,一张张压平。
四张。
第一张,尾号8的黑色桑塔纳,停在一片废弃渔村旁边。车门半开,车里暗着。
第二张,副驾驶座特写。
一只黑皮手套。
左手的。
手套放在座位正中间,小指那处,塞着一截棉花。
老莫站在桌边,一声没出。
他盯着那截棉花,看了很久。
林玉莲站在廊下,手边压着登记本。她看着照片,指尖没动。
陈大炮蹲在天井角落,旱烟夹在指缝里。烟头亮了一点,又暗下去。
周安国开口。
“深圳边防昨夜反馈。大鹏湾方向,有一艘无牌快艇出海。”
他把第三张照片推出来。
照片上是一片黑水,远处有模糊船影,岸边草丛被踩倒一片。
“目的地,疑似港岛。”
第四张,是岸边泥地上的鞋印,还有一小截被撕下的黑色胶布。
周安国把照片压住。
“严凤山大概率已经出境。”
天井里只剩前铺的算盘声。
老泥在外头拨得稳,啪,啪,啪。
林玉莲先开口。
“跑了就跑了。”
陈大炮侧过头看她。
林玉莲声线很稳。
“我爹的清白,靠的是证据,靠的是国家盖章。严凤山跑到天边去,也改不了他是叛徒。”
她把登记本翻开,笔尖落下。
“那条线上的账,一笔都赖不掉。”
陈大炮把旱烟在地砖上磕了磕。
烟灰散成一小片灰白。
“这话,像林怀秋的闺女说出来的。”
林玉莲低头继续记。
周安国把照片往回收。
陈大炮站起身,低头看他。
“照片,指纹,整容前后对比,双头蛇纹身位置,断指档案,全套存档。”
周安国点头。
“已经做了。”
“沿海口岸发一遍。”
“在走。”
“王长海那边呢?”
“军方渠道,今天下午联系了。”
陈大炮抬起眼皮,语气压平。
“蛇能换皮,换不了骨头。他左手少半截指头,这辈子长不回来。”
老莫把第二张照片拿起来。
“他留手套,是故意的。”
“给老子看的。”
陈大炮接过照片,翻过来。
背面空着。
他随手扔回桌上。
“让老子知道他走了。走得干净,走得挺讲排场。”
林玉莲抬头。
“爸,那您……”
“追?”
陈大炮哼了一声。
“人出了境,老子一把杀猪刀能游过海峡去?”
他走到廊柱边,背靠上去,闭着眼想了两秒。
“长线。”
老莫懂了,收回手,没再开口。
周安国把四张照片夹进公文袋。
“市局那边追逃档案今天立。”
他推着轮椅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老班长,你今天能不能消停半天,别再给我添案子。”
陈大炮眼皮都没抬。
“看他的表现。”
周安国揉了揉眉心。
“你这脾气,够我们写三份检查。”
陈大炮回他。
“少废话。要写你写,别拉老子下水。”
周安国推着轮椅走了。
天井安静下来。
林玉莲坐到竹椅上,把登记本搁在膝盖上,翻开,又合上。
翻开,又合上。
一个字都没记进去。
陈大炮看了她一会儿。
“吃饭没?”
“不饿。”
“问你吃了没有。”
林玉莲抬起头。
“没吃。”
“等着。”
陈大炮进了灶房。
铁锅架上去,水很快烧开。
他抓了一把细面条,顺着锅沿滑下去。
葱花是下午备好的,装在小碗里。
猪油化开,葱花下锅,滋啦一声,香气顶出来,把灶房里的油烟都压住了。
面条捞进粗瓷碗。
葱油一浇,筷子拌开,油光贴着碗边。
陈大炮端出去,搁在林玉莲膝盖旁边的小凳上。
“吃。”
林玉莲低头看着碗,没动筷子。
“爸,严凤山还在外头。”
“嗯。”
“他迟早还会回来。”
“嗯。”
“那我们……”
“玉莲。”
陈大炮打断她。
“他在外头,咱们在这头。他的账,迟早要结。”
他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现在,先吃面。”
林玉莲盯着碗。
热气慢慢散上来,熏得眼眶发酸。
她端起碗,夹了一筷子。
陈大炮转身要走。
“爸。”
他停住,没回头。
“明天统战部,我能去吗?”
“去。”
陈大炮停了停。
“记得,穿你那件红呢子大衣。”
林玉莲愣住。
“会不会太打眼?”
“就得打眼。”
“为什么?”
陈大炮开口,嗓子压得低。
“你爹要是看见闺女穿得精神去领清白,高兴。”
林玉莲的筷子停在半空。
眼泪没忍住,砸进碗里,汤面晃了一下。
“我怕我到那儿,说不出话。”
陈大炮坐到门槛上。
“说不出就别说。照片带上,章盖上,纸拿回家。”
林玉莲咬住筷子头,又放下。
“可我想替我爹说一句。”
“说啥?”
她低着头,嗓子发哑。
“说他一辈子活得伟大。”
陈大炮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够了。”
林玉莲又掉了一滴泪。
陈大炮站起身,背着手往外走。
“哭啥。面坨了就难吃。”
她低头吃了一口。
葱油香,面热。
咸味混着眼泪,吞下去时喉咙发疼。
傍晚,弄堂口起了风。
老莫送完周安国那边的人,绕回断墙旁边,又巡了一圈。
墙缝里,他摸出一个压扁的烟盒。
三五牌。
盒角沾着灰,烟味还在。
老莫把烟盒带进后院,放在陈大炮面前。
老泥听见动静,从前铺探出头。
“啥玩意?”
老莫说:“墙缝里抠出来的。”
周安国正好回来交接追逃材料,看见烟盒,伸手接过。
“三五牌。”
陈大炮伸手。
“拿来。”
烟盒里夹着一张纸。
纸折得很整齐。
陈大炮展开。
只有一行钢笔字。
陈大炮,后会有期。
老泥一看就炸。
“娘的,还敢撂话!”
老莫问:“留档?”
周安国皱眉。
“留作物证。”
陈大炮捏着纸,走到灶房门口。
周安国喊他。
“老班长。”
陈大炮没停。
“这张不算证据。”
“为什么?”
陈大炮把纸团揉紧,丢进灶膛。
火苗一卷,纸边发黑,字迹缩成灰。
“这是狗叫。”
他转身,拍了拍手。
“狗叫留着干啥?过年贴门上辟邪?”
老泥乐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周安国看着灶膛,半天没说话。
林玉莲站在廊下,看着火苗。
她轻声念。
“后会有期。”
陈大炮回头。
“怕?”
林玉莲摇头。
“他还会回来。”
“回来好。”
陈大炮走到她面前,把杀猪刀往腰后一插。
“蛇在外头钻,老子还得找。它自己爬回来,省路费。”
这话粗。
院里几个人却都松了一口气。
夜里,恒丰祥关板。
老泥把门闩落下。
老莫上了屋顶。
周安国的人换了岗。
灶房里又亮了火。
陈大炮看见林玉莲碗里剩了一半面,脸一沉。
“吃完。”
林玉莲抬头。
“爸,我吃不下。”
“明天去替你爹领清白,空着肚子去?让人看林家掌柜虚?”
林玉莲低头,把剩下的面一点点吃干净。
陈大炮这才收了脸色。
半夜,后间的灯还亮着。
林玉莲打开箱底。
红呢子大衣压在最上面。
下面是一只旧纸箱。
纸箱在地窖角落压了很多年,纸板边上泡过水,干了以后留着一圈黄印。
她把箱子抱出来,慢慢翻。
旧账本。
林父留下的墨锭。
一截折断的毛笔杆。
几张压平的旧报纸。
一截褪色发带。
最底下,压着一只旧铁盒。
铁盒盖子有锈,边角被磕凹了一小块。
她打开。
里面有几封旧信,还有一只薄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头装着一张黑白照片。
林玉莲抽出来。
照片里,林怀秋站在恒丰祥门前。
那时候招牌还新,金字干净,笔画末尾收得利落。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三岁上下。
小女孩穿棉袄,头发梳成两个揪,撑着手要去够招牌上的字。
林怀秋侧脸对着镜头,正在笑。
林玉莲把照片翻到背面。
瘦金体小字还在,笔画细,写得认真。
玉莲三岁。恒丰祥第四十二年。
林玉莲看了很久。
外头,陈大炮在院里咳了一声。
“找着了?”
林玉莲擦干脸。
“找着了。”
“放好。”
“嗯。”
她把照片放进红呢子大衣内袋,压平,扣好暗扣。
灯火晃了一下。
照片贴着衣料,安静躺着。
明天。
她带父亲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