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丰祥后间的门关上了。
前铺照旧卖鱼丸。
老泥守柜。
老莫守后窗。
宋明远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半枚双鱼扣,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
严守信坐在八仙桌边。
陈大炮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椅背上。
老木椅被他按得咯吱响。
“说吧。”
陈大炮低头看着严守信的后颈。
“严凤山是断指人。证据呢?”
严守信抬手,解开中山装最上头两颗扣子。
老莫的拐杖轻轻抬起。
陈大炮看都没看,开口。
“手慢点。你敢摸错地方,老莫先卸你一条胳膊。”
严守信手停在胸口。
“我懂规矩。”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只旧信封。
信封被汗浸过,边角发黄,封口处又缝了一圈细线。
林玉莲站在桌边,手里捏着登记本。
严守信把信封推过去。
“照片。”
陈大炮没接。
“玉莲,你来。”
林玉莲戴上白手套,拿剪刀剪开线头。
一张黑白照片滑出来。
照片上,两个年轻男人站在船头。
左边那个穿军装,眉骨高,右手按着船舷。
右边那个穿白衬衫,左手插在裤袋里,脸还算周正。
只是左手小指少了半截。
林玉莲把照片压在桌上。
周安国从门口进来,轮椅碾过地砖,停在桌边。
他拿起放大镜看了两眼。
“右边这个,断指。”
严守信点头。
“七九年前的脸。”
周安国抬头。
“七九年之后呢?”
严守信又摸出第二张照片。
这一张更小,照相馆底片冲出来的,边缘裁得很粗。
照片上,金丝眼镜男站在港口边,穿灰西装,手里夹着烟。
左手戴着黑皮手套。
下巴窄了。
鼻梁高了。
脸上的皮肉也换了位置。
可耳廓没变。
宋明远看得直喘。
“是他。”
老莫开口。
“走路也对。”
陈大炮看向他。
老莫说得短。
“左腿发力轻,右肩先动。那晚弄堂里,他也是这个路子。”
周安国把两张照片并排摆好。
“整容?”
严守信点头。
“七九年,香港。九龙一家私人诊所。名字叫安仁。”
陈大炮哼了一声。
“好家伙,蛇皮还挺会保养。”
没人笑。
严守信低下头。
“我跟着去的。”
周安国把放大镜放下。
“你跟着去?你什么身份?”
后间里一下压住了。
前铺有人喊:“老泥,鱼丸再来半斤!”
老泥在外头回:“等着,锅里捞呢!”
烟火气隔着门板钻进来。
严守信盯着桌面。
“我是严鹤年的弟弟。”
他停了一下。
“也是他留在国内的保险。”
陈大炮把椅背按得更低。
“保险?”
严守信说:“替他管账,替他联络,替他擦屁股。”
周安国拿笔记。
“几年?”
“十五年。”
林玉莲的笔尖停在纸上。
她抬头,脸色发白。
“干了十五年帮凶,现在来投诚?”
严守信看着她。
这一眼,他没躲。
“玉莲,你骂得对。”
林玉莲指尖压着登记本。
“别叫我玉莲。”
严守信喉咙滚了一下。
“林掌柜。”
林玉莲这才垂眼,把那三个字记进本子。
陈大炮冷笑。
“你倒是挺会改口。老狐狸教出来的,嘴上功夫都不差。”
严守信没辩。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
帕子里包着一小截木片。
黑漆剥落,木头上有两个铜钉眼。
宋明远一看,身子朝前扑了半寸。
“棺材板。”
严守信把木片放下。
“怀秋走的时候,是我去收的尸。”
林玉莲的笔掉在桌上。
啪。
很轻的一声。
可后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陈大炮的手从椅背上移到严守信肩头。
五指按下。
严守信的肩膀塌了一点。
他没喊疼。
“你再说一遍。”
陈大炮开口。
严守信闭了闭眼,又睁开看着林玉莲。
“你爹死的时候,是我去收的尸。”
林玉莲站着没动。
她的嘴唇被牙齿咬出血。
宋明远一把抓住桌沿,老手抖得厉害。
“怀秋当年在哪里?”
严守信说:“南市老看守所后门。夜里两点半。”
宋明远眼泪一下滚下来。
他没擦。
“他穿什么?”
“灰长衫,左襟撕开,袖口有墨。”
宋明远的头低下去。
“是他。”
林玉莲抓住桌角。
陈大炮伸手扶了她一把。
“站稳。”
林玉莲点头,捡起笔,手背在抖,可字还写得成。
“继续。”
严守信看着她,眼底红了。
“棺材是我定的。”
“松木薄棺,三块板拼的。”
“我当时手里有钱,可我不敢买厚棺。”
“我哥的人盯着。”
陈大炮咬着牙。
“你他娘的现在讲苦衷?给死人听,死人能爬起来抽你?”
严守信低着头。
“我该挨抽。”
陈大炮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人按到桌上。
“老子现在就能成全你。”
老莫的拐杖顶住门。
周安国抬手。
“老班长,留口供。”
陈大炮压了两秒,松手。
严守信坐直,后领皱成一团。
他从胸口摸出第二块木片。
这块木片薄,内侧有一道细缝。
“棺材板里藏了一封信。”
林玉莲猛地抬头。
宋明远也盯住那块木片。
严守信说:“信是怀秋兄早就准备好的。薄纸,油蜡封口,塞在上衣夹层。”
“上头写着名单,账目,转运路线,还有严鹤年的旧名。”
周安国的笔停住。
“信呢?”
严守信说:“被我哥的人截走了。”
陈大炮抓起桌上的杀猪刀。
刀背砸在桌面。
“你耍老子?”
严守信从内衬里抽出一本薄册子。
封皮是蓝布,边上缝得密密实实。
“原信被截,底稿我留了。”
陈大炮没伸手。
“你为什么留底?”
严守信两手压在册子上。
“因为我怕。”
“怕严鹤年?”
“怕我自己真成了畜生。”
后间没人接话。
严守信抬头看林玉莲。
“林掌柜,你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他死前没喊冤,没骂人。”
“他看见我,只说了一句。”
林玉莲的指尖按在本子上。
“他说什么?”
严守信的喉咙哑了。
“守信,替我照顾玉莲。”
林玉莲的眼泪落在登记本上。
一滴。
砸在“收尸”两个字旁边。
她没擦。
陈大炮转过脸,骂了一句。
“林怀秋这个老糊涂,临死还信严家人。”
宋明远哽着嗓子。
“怀秋就是这样。”
“他看人,总愿意再给一次机会。”
陈大炮回头看严守信。
“你照顾了吗?”
严守信摇头。
“我没敢。”
“我只敢远远看过一次。”
林玉莲抬眼。
“什么时候?”
“一九七三年,你下乡前。”
严守信说:“你在弄堂口排队买煤球,穿蓝布袄,手上拿着粮票。”
林玉莲的脸白了白。
她记得。
那年冬天,煤球站前头排了很长队。
有个戴旧棉帽的男人替她挡了一回插队的人。
她以为是路过的好心人。
严守信说:“那天我想跟你说话。”
“我看见你手冻红了。”
“我还买了一副棉手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团旧布。
布里是一副没拆线的灰棉手套。
棉线发黄。
“我没送出去。”
林玉莲看着那副手套,眼泪掉得更急。
陈大炮脸色更沉。
“别拿这玩意儿买命。”
严守信把手套推到桌边。
“我知道买不了。”
他把蓝布册子推到林玉莲面前。
“这本叫《罪己书》。”
“我写了十五年。”
“严鹤年做过什么,我做过什么,谁联络谁,钱从哪儿走,账藏在哪儿,都在里面。”
周安国伸手要拿。
陈大炮一刀拍住册子旁边。
“等等。”
他盯着严守信。
“交完这本,你的命归谁?”
严守信抬头。
“归国家。”
陈大炮摇头。
“说清楚。”
严守信看着桌上的刀。
“归军法,归公安,归林家旧案。”
陈大炮这才把刀挪开。
“记住。你良心发现,抵不了十五年的脏活。”
“你今天走进恒丰祥,算你还有半口人气。”
“可你欠下的账,得用命还。”
严守信点头。
“我来前,已经写了遗书。”
老莫忽然开口。
“车上那个年轻司机是谁?”
严守信答:“我外甥。严鹤年的人以为他是我司机。”
“他知道多少?”
“只知道送我来。”
老莫看向陈大炮。
陈大炮懂了。
“老莫,盯住车。人别丢,车也别丢。”
老莫转身出门。
周安国翻开《罪己书》。
第一页夹着一张小纸。
纸上写着三行字。
周安国念了一半,停住。
陈大炮皱眉。
“念。”
周安国看向林玉莲。
林玉莲擦了一把脸。
“念。”
周安国把纸摊开。
“严鹤年,原名严守义。”
“ 一九四零年,加入上海地下组织。”
“ 一九四八年十月,叛变投敌。”
宋明远闭上眼。
陈大炮冷声。
“动机。”
周安国的手指压在下一行。
他停了一拍。
林玉莲咬牙。
“周组长,念。”
周安国开口。
“投敌动机,非钱,非权。”
陈大炮骂道:“那还能为啥?为他娘的长生不老?”
严守信抬起头。
“为了一个女人。”
后间里风从门缝挤进来。
灯泡晃了一下。
林玉莲的手按在桌面。
“谁?”
严守信闭上嘴。
陈大炮把杀猪刀推过去。
刀尖停在严守信手边。
“说。”
严守信看向林玉莲,眼里有愧,也有怕。
“苏静萍。”
林玉莲整个人僵住。
宋明远猛地站起,椅子翻倒在地。
“你胡说!”
严守信低头。
“我没胡说。”
周安国看着纸,脸色也变了。
纸上最后一行,墨色更深。
像是写字的人下笔时,把纸都划破了。
林玉莲伸手拿过那张纸。
她看见那个名字。
苏静萍。
她母亲的名字。
陈大炮一把按住桌沿,杀猪刀在桌上震了一下。
严守信抬起头,一字一句往下说。
“严鹤年叛变,不只为抢资华号。”
“他当年想要的,先是苏静萍。”
“后来,是林怀秋的命。”
“再后来,是林家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