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八点。
恒丰祥前铺的灯还亮着。
鱼丸锅摆在柜台边,水汽一阵一阵往上冒。
街坊买完最后半斤鱼丸,拎着油纸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瞄了一眼。
陈大炮坐在阴沉木柜台旁。
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杀猪刀横在手边。
这架势,开门做买卖是假,等人上桌才是真。
老泥蹲在柜台下,手握着锈铁链。
他低头,对着柜台底板说了一句。
“老爷,今晚借您的门用一用。”
陈大炮夹了根咸菜塞嘴里。
“老泥,别念叨太久。叛徒这玩意儿,听多了人话,容易装人。”
老泥咧了下嘴。
“东家放心,今晚让他们知道,林家的地沟也认人。”
后间门开着半扇。
林玉莲坐在灯下,登记本摊开,钢笔压在纸边。
她抬头看了一眼陈大炮。
“爸,他们真会来?”
陈大炮端起粥碗,吹了吹。
“会。”
“为什么?”
“蛇闻着账味,鼻子比狗还灵。”
门后,老黑趴着。
它耳朵贴地,喉咙里压出一声。
陈大炮脚尖碰了碰它。
“别急。今晚这锅汤,骨头多。”
披屋里,宋明远裹着旧棉袄,靠在门边咳了两声。
咳得真。
也咳给外头听。
周安国坐在阴影里,录音机压在膝上,手指搭着按键。
他看向宋明远。
“宋教授,撑得住?”
宋明远摆摆手。
“怀秋守了这么多年,我咳两声算什么。”
陈大炮听见,没回头。
“老宋,等会儿别逞能。你要倒了,老子还得熬药,耽误抓蛇。”
宋明远低声笑了一下。
“陈老弟,你这关心人的话,听着费牙。”
林玉莲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夜防记录。
八点一刻,前铺照常营业。
八点二十,披屋诱声。
八点二十三,老黑听地。
后弄堂潮气重。
一只井盖从下头被顶开。
铁边擦着砖,发出轻响。
一个戴蓝布帽的男人先钻出来,背上贴着泥。
他抬手往后压了压。
“快。”
第二个男人弯腰出来,怀里抱着旧结构图。
第三个最瘦,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攥着一只小玻璃瓶。
三人进了墙根下的暗沟口。
地沟窄。
砖壁湿。
撬棍刮过墙皮,响一下,停一下。
头目压着嗓子。
“柜台右下角。先取双鱼扣,再找林怀秋和严先生往来信。”
瘦子问:“账呢?”
头目低骂。
“账不能过夜。先拿信。严先生要的是信。”
地沟深处,老莫蹲在暗水口后。
半截身子泡在脏水里。
他没动。
拐杖横在膝上,短刀藏在袖口。
他听着脚步。
一轻。
一重。
一拖。
三个人,全进来了。
前铺里,灯影晃了一下。
周安国按下录音键。
磁带轴咔咔转。
林玉莲的笔停在“往来通信”四个字上。
老泥手里的铁链握紧,又松开。
他在等。
等三个人走到阵眼。
地沟里。
头目摊开旧结构图,用手指摸着砖缝。
“这儿。”
他笑了一声。
“老林家机关老了。严老说得准。”
瘦子拧开玻璃瓶盖。
一股冲鼻味钻出来。
“往后间送一点。林家女人一倒,双鱼扣就到手。”
柜台旁,陈大炮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林玉莲隔着门缝,看见那只玻璃瓶。
她手按在衣襟上。
双鱼扣就在里面。
她坐着,没退。
陈大炮放下碗。
“老泥,火候到了没?”
老泥抬头,牙缝里挤出一句。
“到了。”
他双手一扯。
锈铁链沉沉一响。
柜台底下传来咔嗒声。
下一刻,地沟脚下翻板往下陷。
第一个潜入者半截身子栽进湿泥槽,撬棍磕在砖壁上,痛叫刚出口,就被一团石灰粉糊了满脸。
墙里铜铃连响三下。
叮。
叮。
叮。
瘦子手里的迷烟瓶摔在地上。
瓶口碎开,白烟没送进后间,反呛回地沟。
“咳!咳!谁拉的机关!”
头目伸手摸枪。
柜台下的生铁夹合上。
咔。
他的手腕卡在铁口里,整个人跪到地上,嘴里骂出脏话。
老泥在柜台下吼了一句。
“这道门,林老板等叛徒等了三十七年!”
前铺两侧,便衣冲出。
周安国推开披屋门,证件一亮。
“上海市公安局,现场抓捕!”
头目喘着粗气,扯着嗓子喊。
“我们是外经贸协查人员!你们敢动我?”
陈大炮慢慢起身。
“协查?”
他把粥碗端起来,走到柜台前。
“协查带迷烟,钻地沟,撬柜台。你这差事挺野,外经贸改土匪科了?”
林玉莲走到柜台边,登记本翻开。
她一项一项念。
“旧结构图一份。撬棍两根。短刀一把。迷烟瓶碎片一只。现场位置,恒丰祥柜台底下暗沟。”
她抬头,看向头目。
“查案钻地沟?”
头目咬牙。
“我按命令取货。”
周安国立刻蹲下,把录音机推到他面前。
“谁的命令?”
头目闭嘴。
陈大炮抬脚踩住柜台暗板,手上杀猪刀轻轻敲了一下木面。
“别急,还有一条。”
地沟另一头,第三个瘦子贴着墙往后退。
他脚刚挪到暗水口,一只手从黑里探出,抓住他脚踝。
瘦子刚要拔刀。
老莫的拐杖顶住他喉口。
“松手。”
瘦子不松。
老莫膝盖一顶,短刀落进水里。
瘦子整个人被拖进暗水口,半张脸按在泥水边。
老莫低声问。
“活,还是废?”
瘦子嘴唇哆嗦。
“活,活!”
“那就闭嘴。”
老莫拧着他的胳膊,把人从地沟里拖出来,扔到柜台前。
陈大炮掀开柜台下的暗板。
头目手腕还被生铁夹咬着,疼得背上全是汗。
陈大炮一脚踩住他的手背,把人按到林怀秋的旧牌位前。
牌位很小。
被老泥擦得干净。
陈大炮俯身看着头目。
“睁大点看清楚,你来偷谁的账。”
头目疼得抽气。
“我只按奉山二号命令取货。”
他说完,牙关立刻合住。
晚了。
周安国的手已经按在录音机上。
“再说一遍。”
头目把脸别开。
周安国站起身。
“够了。”
他看向便衣。
“扣押。现场工具逐项编号。嫌疑人口供先封。”
林玉莲把旧结构图拿起,翻到背面。
铅笔字歪在边角。
奉山二号,柜下取信。
她念出来时,前铺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泥接过图纸,看了一眼,手背抖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人标的。懂老宅,懂柜台。”
宋明远走近,接过灯。
他盯着那行铅笔字。
“这收笔,往里扣。严鹤年批账时有这个习惯。”
周安国问:“宋教授,能作证?”
宋明远点头。
“能。”
周安国把图纸装袋。
“旧结构图背面,奉山二号指令。迷烟瓶底贴外经贸临时办公点药房标签。撬棍上有蓝蜡。三名嫌疑人从地沟潜入恒丰祥,目标为柜下取信和双鱼扣。”
他合上本子,看向陈大炮。
“老班长,这回皮撕开了。”
陈大炮哼了一声。
“早该撕。披着官皮偷鸡,老子看着手痒。”
头目还想挣。
“你们抓了我,严先生不会放过你们!”
陈大炮蹲下,把白粥推到他面前。
“喝一口。”
头目愣住。
陈大炮拍了拍他的脸。
“严先生放不放过老子,轮不到你操心。你今晚先进公安饭锅,别空着肚子。”
老泥把铁链松开。
生铁夹打开。
头目手腕垂下来,人被便衣架走。
他路过林玉莲身边时,还想瞪她。
老黑从门后站起,牙一露。
头目立刻低头。
半小时后,电话响了。
周安国接起,听了几句,把话筒递给林玉莲。
“外经贸吴副局长。”
林玉莲接过。
“吴局。”
电话那头语速很快。
“林掌柜,外经贸临时办公点今晚两人缺勤,食堂餐票少了三张。药房登记也缺一瓶乙醚混合液。你们现场标签若对上,明天我亲自作证。”
林玉莲握笔记录。
“谢谢张局。”
吴副局长沉了沉。
“别谢我。真章护真事,假章护蛇窝。这账,我也得清。”
电话挂断。
林玉莲把现场证据排开。
录音,口供,工具,蓝蜡,药房标签,旧结构图。
她一笔一笔写下。
一九八四年,恒丰祥夜防记录。
严奉山一系夺账现行。
写到最后一个字,她手腕停住。
陈大炮站在她身后。
“写得好。”
林玉莲低头。
“爸,我手有点抖。”
陈大炮把杀猪刀收回腰后。
“抖啥。你爹当年护账,你今天抓贼。林家这本账,传到你手里,没丢人。”
林玉莲没说话。
她把登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老泥转过身,背对众人,用袖口擦了下脸。
陈大炮看见了,没揭穿。
宋明远突然伸手。
“等等。”
屋里几个人齐齐看他。
宋明远盯着旧结构图封皮,手指指向地窖方向。
他的嗓子发哑。
“我记得怀秋当年说过,地窖有暗格。”
老泥抬头。
“暗格?”
宋明远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