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的拐杖敲了三下。
笃。
笃。
笃。
陈大炮把杀猪刀别回腰后。
“老泥,收碗。”
老泥端起碗,刚要往后厨走,前铺门板外传来一阵皮鞋声。
皮鞋踩青砖,急,硬,带着火气。
宋明远从披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茶杯还冒着热气。
“工商的人。”
陈大炮嗯了一声。
他看向林玉莲。
“本子带上。”
林玉莲把登记本夹进臂弯,白手套重新戴好。
她昨夜熬了一宿,脸色发白,可腰杆挺着。
老泥把铁尺往柜台边一搁。
“东家,我守柜。”
“守。”
陈大炮走到门口,没急着开门。
他先把灶房里剩下的白粥端出来,又夹了一碟咸菜,搬了张小方桌,直接摆在铺面门槛外。
老泥愣住。
“东家,这是?”
陈大炮坐下,拿筷子搅了搅粥。
“人家大早上赶来贴脸,咱也得有待客规矩。”
林玉莲抿了抿唇。
陈家办事就这样。
刀挂腰后,饭先摆稳。
门板一开。
弄堂里的早点香扑进来。
粢饭糕摊子在对面支着,油条锅翻着泡,几个邻居端着搪瓷碗站远处看热闹。
吴干事领着两个人站在铺门前。
他穿中山装,胳膊底下夹公文包,脸上挂着一夜没睡的黄气。
他第一眼看见门板上残留的浆糊印。
第二眼看见陈大炮坐门口喝粥。
吴干事脸沉下来。
“谁撕的封条?”
陈大炮低头嗦粥。
粥烫。
他吹了吹,咽下去。
“啥条?”
吴干事往前一步,声音拔高。
“昨晚联合清查组贴在恒丰祥门上的封条!公家封条,私自撕毁,性质很严重!”
陈大炮夹了一根咸菜,咬断。
“公家?”
“当然是公家!”
“哪家公家?”
吴干事一愣。
陈大炮从裤兜里掏出一团皱纸,慢慢展开,啪地拍在小方桌上。
“你说这个?”
围观邻居全伸长脖子。
那张封条皱成一片,红印还在,边角沾着昨夜的灰。
吴干事脸皮一抽。
“你,你还敢拿出来?”
陈大炮把粥碗往旁边挪了半寸。
“咋,不拿出来,留着糊窗户?”
旁边一个穿蓝布褂的大妈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吴干事瞪过去。
“看什么看?公家办事!”
陈大炮把筷子搁在碗沿。
“你办你的事,别冲街坊吼。嗓门大也盖住房管漏雨。”
吴干事胸口起伏,手伸向公文包。
“恒丰祥涉嫌违规经营,昨晚已由联合清查组先行查封。今天我来补手续,你们配合点。”
“补?”
陈大炮抬头。
“先抬棺材,后找死人?”
弄堂里又起了笑声。
吴干事脸涨红。
“陈大炮,你别拿乡下那套撒泼。这是上海,这是工商管理。”
林玉莲从铺里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三份文件。
一份营业执照。
一份涉案资产保护函。
一份昨夜封条登记纸。
她站到桌边,先没看吴干事,低头把封条铺平。
“吴干事,你说这是你们局里的封条?”
吴干事挺了挺胸。
“底联在我包里。”
“拿出来。”
“你什么身份命令我?”
林玉莲抬起脸。
“恒丰祥登记法人代表,林玉莲。营业执照上有钢印。”
她把执照递过去。
“你查铺子,我配合。你拿假条,我报案。”
吴干事的手停在半空。
陈大炮夹着咸菜,懒洋洋补了一句。
“她让你拿,你就拿。别跟掌柜的摆空架子。”
吴干事咬牙,从包里抽出一张底联。
纸一露出来,林玉莲已经看见边角。
她伸手。
“我看看。”
吴干事攥着纸。
“只能看,不能拿。”
“行。”
林玉莲戴着白手套,接过底联,放到桌上。
她只看了三处。
印泥。
文号。
纸边。
她开口很稳。
“第一,这个章用的是普通红印泥。工商局窗口常用印油,颜色压纸,边缘齐。这个红印浮在表面,昨晚盖完没晾足,边角蹭花了。”
吴干事喉结动了一下。
林玉莲指向文号。
“第二,文号格式沿用去年十月前的旧版,区局一月已经换过新编号。你们内部还用旧版?”
吴干事看向随行两人。
那两人低头装哑巴。
林玉莲又把底联翻到背面。
“第三,纸边有蓝蜡痕。公文柜里出来的纸,边角干净。这个纸,大概率从蜡封档案袋里裁下来。”
她停了停,把底联推回去。
“吴干事,这张封条从哪里来的?”
弄堂里静了一下。
卖豆浆的老头把木勺停在桶边。
蓝布褂大妈扯着嗓子喊。
“我就说昨晚那伙人不对劲!哪有公家人半夜贴条还带打手的?”
另一个老阿姨接话。
“光头强也来了,那人前段时间收保护费,被老泥拿秤砣砸过手!”
老泥站在柜台后,铁尺横在掌心。
“砸轻了。”
光头强在后院被破布塞着嘴,听见这句,哼都没敢哼出声。
吴干事额头冒汗。
“这事,我得核实。”
陈大炮端起碗,又喝一口。
“核实前,你刚才那句私撕封条,算啥?”
吴干事张嘴。
陈大炮把碗放下。
“算你没睡醒?”
吴干事脸皮抽了一下。
林玉莲把营业执照翻开。
“吴干事,这是区工商局张副局长亲自补办的复业执照,钢印清楚。”
她又打开保护函。
“这是市公安局出具的涉案资产保护函。恒丰祥涉及敌特旧案物证保全,任何单位调阅、查封、移交,必须走公安与军方联合程序。”
她把第三页推过去。
“你要查账,可以登记。你要封铺,请拿编号齐全的正式文件。”
吴干事看着那几张纸,后背的气一下泄了。
陈大炮盯着他。
“饿了,坐下喝粥。”
吴干事抬头。
“啊?”
“老子说,饿了喝粥。”
陈大炮把咸菜碟往桌中间一推。
“你这人,八成让人当枪使了。枪也得擦亮枪管,别一扣扳机,炸了自己手。”
吴干事手指在公文包上蹭了蹭。
他嘴硬。
“陈同志,你说话注意点。”
陈大炮点头。
“行,我注意。”
他站起来。
一米八多的身板压到桌前。
吴干事下意识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