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小院外头的路灯坏了半边,黄光照不到墙根。
陈建锋举着望远镜,镜头对准后山。
“又亮了。三短一长。间隔比刚才短。”
赵刚一巴掌拍在腿上,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我带一个排上去,把那狗日的薅下来。”
陈大炮蹲在井台边,搪瓷缸里泡着隔夜茶。他灌了一口,拿手背擦嘴。
“抓灯手有个屁用。”
赵刚回头。
陈大炮把茶叶渣子吐在地上。
“你上去抓人,他嘴一闭,审三天也是条死鱼。灯手就是手指头,砍了手指头,脑子还在。”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外海方向。
“外头那条船等着收信儿。你让它收不着,比抓十个灯手都管用。”
赵刚脚步顿住。
“收不着?那得把整座山封了。”
“封山?”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你当你是孙悟空,有金箍棒画圈圈?那灯手今晚换个坡,明晚换块礁石,你封得住?”
赵刚被呛得没脾气。
“那你说怎么办?”
陈大炮转头,看向井台边。
刘红梅正抱着搪瓷盆站在那里偷听。见陈大炮看过来,她把盆往身后一藏,赶紧赔笑。
“大炮叔,我可没说闲话啊,我就路过打个水……”
“没让你闭嘴。”
陈大炮走到她跟前。
“让你吵。”
刘红梅愣住。盆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吵……吵谁?”
陈大炮抬手指了指南边矮墙。
矮墙后头就是山坡。灯光从那个方向来。
“今晚风好。把被单都晒出来。鱼网、尿布、旧床单,全挂上。越多越好,越乱越好。南墙到西墙,给我糊严实了。”
刘红梅眨巴两下眼。
“大半夜的晒被单?”
“你白天也没少折腾,今晚算立功。”
刘红梅一拍大腿,盆砸在井台沿上当了一声。
“行!老娘疯给他们看!”
她扭头就冲家属院喊,嗓门能把坟头上的乌鸦惊飞。
“胖嫂!桂花!桂兰!都别睡了!出来晒被单!谁家有破尿布也拿来!快快快!”
胖嫂披着棉袄从屋里探头,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刘红梅,你有病啊?大半夜晒尿布,你当月亮会帮你搓衣裳?”
刘红梅拎着盆怼过去。
“你懂啥?这是大炮叔交代的活儿。干就完了!”
胖嫂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那我家还有三床褥子,厚的。”
“扛来!”
桂花嫂抱着两根竹竿跑过来,竹竿拖在地上哗哗响。
“挂哪儿?”
刘红梅叉腰一指,气势比团部值班员还足。
“挂南墙!堵山坡那个方向!”
桂兰从屋里抱出一卷鱼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个管用吗?”
“管用!铺上去!”
一群军嫂在月光底下忙开了。
有人拖绳子,有人扛竹竿,有人把旧床单往墙头一甩。
胖嫂力气大,直接把褥子扔上去,褥子挂在竹竿上,厚实得跟城墙似的。
白被单一床接一床挂起来。旧床单压着鱼网,尿布夹在中间,补丁摞着补丁。
整个南墙变成了一面花花绿绿的布幕。
山坡上的手电光闪了三下。
第四下刚亮,白布一挡,光散了。
灯手急了,往东挪了几步,换到礁石边上。
光再闪。
桂花嫂眼尖,一甩鱼网。
网兜子搭在竹竿顶上,正好遮住那个角度。
光又没了。
刘红梅叉着腰冲山坡骂。
“谁家的破手电乱晃?晃得老娘裤衩都晒不明白!再晃老娘上去把你手电塞嘴里!”
胖嫂差点笑出声,赶紧拿盆挡嘴。
桂兰憋得脸通红,拽着绳子的手直哆嗦。
陈大炮和老莫站在被单后头。
布幕的缝隙透出一线月光。陈大炮侧身贴着竹竿,眼睛盯着山坡的方向。
老莫蹲在墙根,右臂上的纱布又渗了一层暗红。他拄着拐杖,声音压得极低。
“他往东挪了。”
张乔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泥地。半晌,手指在地面点了两下。
“脚步轻。走得很稳。下坡时绕开了碎石坑。”
他停了一下。
“路线跟团部门口那条小道重叠。走惯了的人。”
陈建锋眼皮跳了一下。
“你是说,他天天走那条路?”
张乔没回答。他侧着头,独眼盯着黑暗。
“鞋底硬。胶鞋。走碎石不犹豫。这种步幅,一米七左右,体重不超过一百三。”
陈建锋从兜里掏出笔记本,借月光飞快记下来。
“值班表我去查。一百三以下的,在团部来回走这条路的,能过筛。”
山坡上的光又闪了两下,急促,没规律。
灯手在找新角度。
但南墙已经挂满了。
被单、褥子、鱼网、尿布,层层叠叠,月光都透不过去,更别说手电。
光闪了最后一下,灭了。
刘红梅抱着盆站在墙根底下,往山坡方向啐了一口。
“跑啊,接着晃啊。”
老莫从墙根站起来,在地上捡起一个东西。
烟头。
他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三五牌。洋烟。”
陈大炮接过去,在指头上搓了搓滤嘴。
“湿的。刚扔的。”
老莫又弯腰,从草丛里扯出一条布。灰色,窄窄的。
袖套。
陈大炮拿过来翻了翻。布料细,针脚密,袖口处有墨渍。
“文书才戴这种袖套。”
陈建锋的笔停住了。
陈大炮把袖套揣进怀里,没再多说。
这时候,团部方向跑来一个通讯员,气喘吁吁。
“陈,陈老爷子,王副舰长短波传话。”
他递过一张纸条。
陈大炮凑到马灯前看。
纸条上四行字:
外海目标重复呼叫岛上确认信号。
未收到回应。
对方呼叫频次增加。
疑似通讯中断。
陈大炮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
“让它等。蛇饿了,才会咬错钩。”
赵刚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老陈,那山坡上的人……”
“不急。”
陈大炮看着那面被单墙。
“今晚让他憋着。明天他再来,张乔就能摸清他整条路线。路线清了,窝才清。”
赵刚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军嫂们收拾到后半夜。
山坡上的光点断断续续闪了几下,乱得没章法,最后彻底灭了。
刘红梅搓着手走到陈大炮跟前,压着嗓子问。
“陈老爷子,咱这是……打仗呢?”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
“你们今晚挂的不是被单。是墙。”
刘红梅愣了一下。然后挺了挺腰板。
“那行。以后谁敢拆墙,先问老娘手里的盆。”
陈大炮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回去睡吧。明天早饭给你们加个菜。”
军嫂们散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海风从南墙上的被单缝隙里灌进来,布料被吹得啪啪响。
陈大炮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准备推门进去喝口水。
门开了。
陈安抱着虎头小木枪跑出来,光着脚,脸蛋睡得红扑扑的。
“爷!”
陈大炮弯腰把他抱起来。
“咋了,小祖宗?大半夜不睡觉。”
陈安摊开手。
掌心里躺着一颗水果糖。玻璃纸包的,花花绿绿。
“糖。”
陈大炮的手停住了。
“谁给你的糖?”
“叔叔。”
院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心跳。
老莫拄着拐杖站在三步外,手指攥紧了拐杖头。
陈大炮蹲下来,把陈安放在地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跟哄孙子睡觉似的。
“在哪儿给的?”
陈安回头指了指院门边。
“门缝。”
陈大炮盯着那颗糖看了几秒。
“你咋说的?”
陈安挺着小肚子,虎头木枪往肩上一扛。
“爷给的才吃。”
老黑趴在门口,鼻子往后山方向抬了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陈大炮摸了摸陈安的脑袋。手掌很大,盖住了孩子半个脑瓜。
“好小子。”
他站起来。
脸上的肉一寸一寸绷紧。
月光照在他身上,投下一大片黑影。
“糖递到我孙子手里了。”
他的声音沉得像石头砸进水底。
“这只爪子,该剁了。”
老黑贴着院门又闻了几下,鼻子朝后山方向抬。尾巴炸起来,毛根根竖直。
老莫拄着拐杖,无声地站到陈大炮身边。
“要跟?”
陈大炮把那颗糖捏在掌心。玻璃纸在他指缝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跟。别惊。”
他低头看了一眼陈安。
孩子抱着木枪,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