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副科长的公文包从手里滑下去。
砸在地上。
扣子弹开,空白表格散了一地。
赵刚把那份军区保卫处立案回执转了个方向,推到马副科长眼前。
“马科长,看清楚了?”
马副科长盯着“叛国行为调查”六个字,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他伸手去扶公文包,手指头抖。
蓝风衣比他稳。
“赵团长,立案是立案,我们的清查也是清查。两条线,可以并行。”
陈建锋抬起头来。
“并行?”
他拿起那份公函,翻到盖章页,食指在落款上敲了两下。
“你们公函主送南麂守备团,要求移交打捞物。军区保卫处立案回执写得清清楚楚,物证属于涉案封存件。”
他把公函放回桌面。
“你拿省级文管口径,来军事单位调敌特物证。马科长,这叫哪门子并行?”
马副科长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陈连长,你不要把话说死。我们也是按上面的意思来办……”
“哪个上面?”
陈建锋的声音不高。
“文号、签发人、批示人。念出来。”
马副科长嘴唇动了动,没念。
他念不出来。
因为根本没有。
林玉莲的铅笔在登记本上刷刷地写。她没抬头,声音却清楚得很。
“马科长,你电话里说过‘严老认为’。现在又说‘上面的意思’。”
她停笔。
“请问严老和上面,是同一个人吗?”
这一句扎得狠。
马副科长的脸白了。
蓝风衣抬起眼,往林玉莲的登记本扫了一下。
陈大炮靠在窗边,瞧得清清楚楚。
他一直没出声。
这会儿,他站起来,摸了摸上衣兜。
空的。
“烟抽完了。”
赵刚抬头看他。
陈大炮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瞥了一眼马副科长。
“马科长,你要调副本,我管不着。建锋在这儿坐着,流程一步不少。”
他顿了顿,往门口走了两步。
“老子先回去看看我那俩小崽子。该喂米糊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马副科长松了口气。
蓝风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玉莲低头继续写。
陈建锋把签收单再往前推了推。
“马科长,签还是不签?”
马副科长擦了擦额角。
“容我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请便。”陈建锋把搪瓷杯推过去,“茶凉了。要不要换一杯?”
马副科长看都没看那杯茶。
他走到走廊尽头,背对着会议室,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飞快翻到某一页。
蓝风衣留在座位上,目光扫过桌上的三份文件副本,又扫向林玉莲怀里的登记本。
林玉莲把登记本往身前挪了三寸。
“看可以。伸手不行。”
蓝风衣收回目光。
团部后门。
陈大炮没回正屋。
他绕过井台,贴着围墙根走了半圈,钻进柴房的阴影里。
老莫已经蹲在那儿了。
右臂纱布又洇了一片暗红,手里攥着拐杖,没出声。
陈大炮蹲下来,压着嗓子问。
“动静?”
“还没来。”老莫偏了偏头,“曲易在后窗外头蹲着。张乔在院墙拐角。”
陈大炮摸了一下后窗下的鱼线。线绷得紧,空罐头盒悬在半空,铜勺子压着破瓷碗,底下撒着一层薄石灰粉。
“我在会议室坐了二十分钟。那个蓝风衣,眼珠子至少六次落在登记本上。”
老莫的眼睛眯了一下。
陈大炮又说:“他不看文件,专看登记本。”
老莫低声接话:“会议室是明枪。后窗才是暗箭。”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擦了一根,凑近看了看窗台上的石灰粉。
完好。没有脚印。
他把火柴甩灭,靠在墙根上,闭眼。
等。
一刻钟后。
一个穿渔民褂子的人影贴着围墙根摸过来。
步子压得很轻。脚掌落地先着前脚掌,再放脚跟。不是渔民走礁石的踩法。
那人走到后窗下,蹲了几秒,从腰间摸出一根弯头铁丝。
铁丝探进窗缝,轻轻拨插销。
手法很专业。拨一下,停一下,听一下。
插销松了。
他用手指顶开窗扇,幅度只有三寸。
鱼线绷直。
哐当。
空罐头砸在地上,铜勺子碰着破瓷碗,金属撞瓷的脆响在黑暗里炸开。
那人身子一僵。
他的手还搭在窗框上,半个身子已经探进来了。
老莫从门后站起来。
拐杖横在胸前,杵头对着那人的喉咙。
“走哪儿?”
窗外,曲易的军刺已经架在那人后颈上。
那人腮帮子一鼓。
嘴里有东西。
纸。
老莫的手比他的舌头快。五根手指掐住他下巴,往两边一掰。嘴被撑开。
陈大炮提着马灯从暗处走出来。
灯光照亮那人的脸。黑瘦,颧骨高,三十出头。渔民褂子底下穿着白色汗衫,领口有钢笔水渍。
陈大炮伸出食指,在那人舌根底下一抠。
一团湿纸被抠了出来。
陈大炮嫌弃地甩了甩手,把湿纸团摊开。
半张纸。
铅笔字。压痕很浅。
八个字。
“拓片先毁,账本后取。”
下面画着半个图案。双头蛇缠铜钱,只有左半边。接头用的暗记。
老莫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文书笔。横折竖弯钩,起笔带顿。”
曲易从窗外探头进来,瞥了一眼那人的手。
“手腕内侧有墨印。右手虎口有钢笔茧。这哪是打鱼的,天天写公文的。”
陈大炮把红纸放进牛皮袋,揣进怀里。
他走到那人跟前,蹲下去。
马灯搁在地上,光从下往上打,照得那人脸上阴影深重。
“你进来想拿什么?”
那人闭嘴。
陈大炮笑了一下。
他伸手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本登记本。封面旧,纸页泛黄。
陈大炮把登记本翻开,在那人眼前晃了一下。
空的。
每一页都是空的。
“你看,”陈大炮用手指弹了弹空本子。
“老子让你摸门。你还真把手伸进锅里了。”
那人的脸一下子垮了。
陈大炮站起身,把空壳本扔回抽屉。
“真本子在团部保险柜里。副本分了三份,封存在三个地方。你摸到天亮,也就摸一手灰。”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石灰粉。
那人的鞋底留下了清晰的印子。黄胶鞋。鞋底纹路里夹着红褐色的细砂。
和温建国的鞋底一样。
温州南郊修船厂的土。
陈大炮用鞋尖碾了碾那人的鞋底。
“修船厂的泥,挺恋家啊,走哪儿跟哪儿。”
陈建锋从巷道赶过来。
看到人已经被按在地上,他停住脚。
“爸,押团部?”
“押。”陈大炮把牛皮袋拍了拍,“走正规程序。让他签收自己带进来的每一样东西。红纸,铁丝,鞋底的泥,全登记。”
陈建锋点头。
“明白。”
他弯腰,从那人裤兜里翻出一把折叠刀和半截铅笔头。
铅笔头削得很尖,断面有牙印。
陈建锋把铅笔头凑到灯前看了看。
“中华牌。2B。团部文具库里标配。”
老莫补了一句:“供销点不卖这个型号。”
陈大炮盯着那截铅笔头,牙齿咬了咬。
团部文具库的2B铅笔,跑到一个“渔民”的裤兜里。
文书线,还没断干净。
曲易把人往肩上一扛,跛着脚往团部方向走。
老莫跟在后头,拐杖戳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有力。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大炮没跟过去。他站在后窗下,把鱼线收起来,空罐头盒揣进兜里。
张乔从院墙拐角翻进来。
他的独眼在黑暗里泛着微光。耳朵侧着,身子歪向一边。
“山坡上有光。”
陈大炮看向他。
张乔说:“三短一长。打了两轮。间隔比昨晚短。”
陈大炮问:“催信?”
张乔点了一下头。
“第二轮结束后,停了十秒,又加了一短。”
陈大炮想了想。
“加一短,是追问。”
他摸出火柴盒,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塞回去。
“贼进屋,山上亮灯。信号从屋里往山上传,山上再往外海传。”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漆黑的山坡上。
“那就让它急。信发出去,蛇跑。信发不出去,蛇咬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