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把陈安抱进屋。
林玉莲正在煤油灯下对账,听见动静抬头。
陈安光着脚,鼻头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那颗花花绿绿的糖。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安安,这糖哪来的?”
陈安被他爹接过去裹进棉被。
小家伙还挺乖,没哭没闹,把糖举起来给他妈看。
“叔叔。门缝。”
林玉莲的手僵在账本旁。
陈大炮从陈安手里拿过糖,放到灯边。
他弯腰看了看糖纸。
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印着“上海水果硬糖”几个字,生产日期模模糊糊。
这种糖岛上供销点有过一阵子,后来断货好几个月了。
他翻过糖纸,凑到灯前,眯着眼看内侧。
一层极细的白粉末,粘在玻璃纸折角处。
石灰粉。
和昨晚后窗那只“渔民”手上、鞋底的粉末,一个色。
陈大炮没说话,把糖纸夹进那个旧牛皮袋里。
林玉莲把陈宁从床上抱起来,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她的下巴抵在陈安头顶,声音压得很低。
“爸,是我没看住。”
陈大炮转身看她。
灯光压在林玉莲脸上。她眼眶发红,嘴唇被咬出一道浅印。
“他们敢把糖递进门缝,就不是临时起意。”
林玉莲声音低下去。
“他们踩过点,知道咱家几点睡,知道孩子在哪屋,也知道谁守院子。”
她抱紧孩子。
“是我让安安离门太近了。”
陈大炮从兜里掏出烟锅子,在裤腿上磕了两下。
“别把错往自己身上背。”
他蹲下来,和林玉莲平视。
“敌人冲咱家来,是他们的事。你一个人看两个娃,还管着账本、管着车间、管着上海那边的电话,铁打的人也扛不了这些。”
林玉莲的眼泪掉下来。
陈大炮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哭完了就擦擦脸。你哭,安安也哭。安安一哭,老子脑瓜子嗡嗡的。”
林玉莲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拿袖子抹眼睛。
陈安歪着脑袋看他妈,小嘴咧了咧,没哭。
倒是陈宁在被子里蹬了两脚,哼唧了两声。
陈大炮把棉被角掖好,摸了摸陈宁的脚丫子。
凉。
他把自己的大手捂上去,捂热了才松开。
“明早给你俩蒸蛋羹。放虾皮、海参。”
陈安立马精神了,拍着小手。
“虾!”
陈大炮看了他一眼。
“你这小祖宗,脑子里就剩吃了。”
陈安咯咯笑。
屋里那口堵着的气,总算松开一点。
陈大炮站起身,走到门口。
老莫靠在门框上,半边身子隐在暗处。
陈大炮把牛皮袋递过去。
“糖纸上有石灰粉。和昨晚那位一个路子。”
老莫接过来闻了闻。
“甜味盖不住石灰碱味。这糖放口袋里不会超过半天。”
“上海产的。岛上供销点断了三个月。”
老莫把牛皮袋揣进怀里。
“要么从温州带上来,要么从上海线带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红梅领着胖嫂和桂花嫂跑过来。
大半夜的,三个人都披着棉袄,头发乱得跟被风吹的稻草垛似的。
刘红梅脸上的凶劲比白天的还足。
“陈老爷子,我想起来了!”
她嗓门压着,但还是比正常人说话声大两倍。
“上午有个卖针线的小贩。背个灰布包,三十来岁,黑瘦,戴顶旧棉帽,在家属院转悠了小半个钟头。”
胖嫂挤过来,袖子里还拢着半块红薯。
“他跟我搭话。问我,陈老爷子白天睡柴房还是正屋。我当时骂他,你打听这个干啥。他说帮人补蚊帐,要量尺寸。”
她拍了下大腿。
“娘的,我当时还真把他当做小买卖的了。”
桂花嫂接话:“他还到我这边问,孩子多大了,谁在家带。我说关你屁事,他就笑着走了。那笑听着就欠抽。”
陈大炮听完,看向陈建锋。
陈建锋已经从屋里拿出门岗登记本,翻到今天那页。手指从上划到下。
“今日进出登记,二十三人。没有针线贩子。”
刘红梅的脸色变了。
“那他从哪儿进来的?”
赵刚从团部那边赶过来,听到这句话,脸沉得能拧出水。
“后山小路。”
那条小路是早年渔民走的老道,弯弯绕绕通到家属院后头的菜地边。
平时没人走,杂草长到齐腰高。
但如果有人事先踩过路,完全可以绕过门岗。
陈大炮把烟锅子叼在嘴里,吧嗒了两口。
“从今天起,家属院娃娃统一立规矩。”
他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数。
“陌生人给糖,扔。”
“给玩具,扔。”
“问家里几口人,爹在哪儿,喊大人。”
他看向刘红梅。
“谁家看娃,顺手盯邻居家的娃。有人在院子里转两圈以上、问三句以上,报你。你报我。”
刘红梅挺胸。
“这活我盯。哪个小贩进来,先报我刘红梅名字。报不出来的,甭想走。”
胖嫂一拍盆底,当的一声。
“我家门口有大竹竿,谁敢乱靠娃,我先抽!”
陈大炮瞥她一眼。
“抽归抽。人要留活口。”
桂花嫂嗓门冒了出来:“活口也能抽到他亲妈不认!”
刘红梅哼了一声。
“桂花你那竹竿不行,太软。用我家那根晾衣杆,铁的,抽一下肿三天。”
院子里的紧绷松了一口气。
几个军嫂你一嘴我一嘴,火气大,胆子也顶上来了。
陈大炮转向赵刚。
“院门外加流动哨。后山小路设登记点。别整花活,搬两块石头,坐个人就行。”
赵刚点头。
“明早安排。”
“今晚也安排。”
赵刚一愣,随即应下。
“行,今晚就上人。”
军嫂们散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陈大炮坐在柴房檐下,把杀猪刀抽出来,用磨刀石慢慢蹭。
石头和钢碰在一起,发出很细的声响。
老莫和张乔已经出了院子。
两人沿着后山小路往上摸。
月光被云遮了大半,路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老莫跛着脚走在前头,左手拄拐杖,右手握着一根铁棍。
张乔跟在后面,耳朵偏着,侧得几乎贴到肩膀上。
走了约两百米。
张乔停住。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
前方四五十步远的灌木丛后头,有人在说话。声音极低,风一吹就碎了。
张乔竖起一根手指。
老莫贴过去,嘴唇凑到他耳边。
“几个?”
张乔比了两根手指。
老莫点头。
两人伏低身子,贴着草丛往前挪了十步。
风停了一瞬。
一个声音传过来,沙哑,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孩子没套出来。什么都没问着。”
另一个声音,比前一个稳,但语速更快。
“废物。给颗糖就想让小孩说出账本搁哪?你当那老头养的是什么种?”
沙哑的声音低了几分。
“那现在怎么办?被单挡了灯,信号发不出去。外头那边催得紧。”
稳的那个沉默了几秒。
“今晚只能走文书那条线。”
张乔的独眼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两个人影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弯着腰往山脊方向走。
脚步快,落脚也熟。
老莫攥着铁棍往前探了半步。
张乔按住他的手腕,摇头。
这会儿追,顶多抓两条小泥鳅。
原话比两条活舌头值钱。
两人原路退回。
陈家院里,陈大炮还在磨刀。
张乔在他面前蹲下来,低声把那两句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陈建锋的脸色变了。
“文书线?”
林玉莲从屋里出来。
她已经擦干了脸,眼睛还有点肿,但手里攥着登记本,指头稳稳当当。
她把登记本翻到前几天的那页。
指尖落在一行字上。
“马副科长进会议室那天,团部临时借调了一名文书,负责抄录清单。”
她的指甲掐在那个名字旁边。
陈建锋凑过去看。
“罗海平。”
林玉莲抬起头。
“这个人是当天临时从后勤处借调的,说是帮忙抄材料。他在会议室坐了一个半小时,所有文件副本经过他手抄了一遍。”
陈建锋的嘴唇动了动。
“我批的条子。”
陈大炮把杀猪刀从磨刀石上提起来,刀刃上映着一线月光。
“别急着自己扇嘴巴。”他把刀插回鞘里。
“蛇钻进洞,堵洞口费劲。等它出来晒太阳,连皮一起扒。”
林玉莲拿铅笔,在罗海平名字下画了一道横线。
“让他跑信?”
陈大炮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石粉。
“跑。”
陈大炮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石粉。
“跑给他背后那条大蛇。”
海风从后山灌进院子里,被单墙在月光下猎猎作响。
老黑趴在门口,鼻子对着后山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屋里传来陈安翻身的声音。
接着,小家伙含含糊糊梦了一句。
“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