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无月。
供销点后墙的砖缝里塞着一张纸条,白天桂花嫂亲眼看到那人放进去的。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伤轻,能捞。
钩子已经下水,就等鱼张嘴。
老莫靠在墙根,背贴着石砖。右臂纱布洇开,他连看都懒得看。
曲易伏在另一侧的矮墙后头,军刺横在膝上,呼吸压得很低。
张乔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泥。
三个人等了两个钟头。
蚊子咬得满脸包。没人动。
张乔忽然抬手。
一根手指。
一个人。
脚步很轻,踩碎石也压着劲。
老莫听力比不上张乔。
但他信张乔。
那道人影拐过墙角,草帽压得低,渔民衣服,脚上黄胶鞋。
他弯腰,手伸向砖缝。
手指碰到纸条。
曲易从墙头翻下来。
军刺压住肩窝。
“别动。动一下,肩膀给你拆下来。”
那人腮帮子一鼓,想把纸条往嘴里塞。
黑暗里伸出一只手。
陈大炮的手。
五根手指捏住那人的下巴,往两边一掰。嘴被撑开。
“哟,还想吃夜宵?”
他食指伸进去,在那人舌根底下一抠,把纸条抠了出来。湿漉漉的,带着唾沫。
陈大炮嫌弃地甩了甩手,把纸条凑到老莫端过来的马灯前。
三行字。
“明交假,真走沪。”
“伤员暂弱,二捞可夺。”
“封恒丰祥,断账入沪。”
最下面画了半个图案。双头蛇缠铜钱。
只有半边,像是接头用的暗记。
老莫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岛内,上海,两头动。”
陈大炮把纸条夹进牛皮袋,揣进怀里。
他看了一眼被曲易踩在地上的取纸人。
那人已经不挣扎了,脸贴着泥地,喉咙里发出闷响。
“蛇窝烫出烟了。”
陈大炮蹲下来,伸手翻开那人的衣领。
锁骨处干干净净。没有纹身。
但左手虎口有一道细长的勒痕。
铜线。
和老张一样的痕迹。
陈大炮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曲易问:“弄回去?”
“关起来。”
陈大炮压着嗓子。
“嘴堵严。天亮之前,一个字也别让他送出去。”
老莫举起拐杖,照着取纸人后颈敲下去。
人软了。
曲易把人往肩上一扛,跛着脚消失在夜色里。
陈大炮最后走。他在墙根站了一会儿,听着海风。
远处的海面黑成一片。
他摸了摸怀里的牛皮袋。
封恒丰祥。
断账入沪。
这几个字,他记住了。
谁敢碰林家的账,谁就得先过他的刀口。
第二天下午。
一辆灰色吉普车碾着碎石路,开进团部大院。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头一个穿灰色中山装,拎着公文包,梳分头,皮鞋擦得锃亮。
四十出头,脸上堆着客气,笑起来嘴角往下撇。
马副科长。省外经贸委协调处。
第二个穿深蓝风衣,高个子。
没亮身份证,只说是省文管会派来协助清点的同志。
陈大炮坐在陈家院里磨刀,没去。
他只说了一句。
“让建锋先顶。”
会议室里。
赵刚坐主位。陈建锋坐右手边。
马副科长把公函递过来,盖着红章,看着像那么回事。
“依据文物保护法相关规定,请贵部配合移交近海打捞所获全部物品及相关记录副本。”
陈建锋接过来。
他没急着看内容。先翻到最后一页,看盖章页,又看落款和编号。
三秒后,他把公函放平。
“马科长,这份公函有三个问题。”
马副科长脸上的客气收了一半。
“你说。”
“第一,主送单位写的是南麂岛守备团。”
“但我部打捞物品已走军方封存程序,调阅权限在军区保卫处。省级文管会直接向军事单位发函调档,权限对不上。”
马副科长的手指在公文包扣上摁了一下。
陈建锋继续。
“第二,公函援引文物保护法第十七条。”
“打捞区域属于军方守备禁区,物证涉及敌特案件调查。这里适用军事设施保护条例和保卫处程序,文管口径套不上。”
蓝风衣抬眼看他。
陈建锋看回去。
“第三,公函缺附件。”
“涉及物品移交,应附《拟接收清单》和《保管责任声明》。请问附件在哪里?”
挂钟滴答响。
桌上的搪瓷杯冒着热气,茶叶浮在水面。
马副科长干笑一声。
“具体清单可以现场核对嘛,年轻同志,别太教条。”
蓝风衣开口了。
“我们此行是协助清点。请把打捞物品拿出来。”
门被推开。
林玉莲抱着登记本和牛皮纸袋走进来。
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有熬夜后的倦色,脊背却挺得直。
坐下。
把登记本放在桌上。
“清点,可以。先签。”
她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三份文件,一字排开。
“第一份,团部封存记录。赵团长、陈建锋、卫生员三人签字,加盖团部公章。日期、时间、物品编号、重量,全在上面。”
“第二份,出水物品原始台账。每件物品有独立编号、出水时间、见证人签名。”
“第三份,上交军方物证移交回执。有接收人签字盖章。”
她把三份文件推过去。
“请过目。”
蓝风衣扫了一遍。手往前伸。
“原件呢?”
“原件在军方物证封存流程里。”
林玉莲看着他。
“你们要调原件,请走军区保卫处正式调档手续。”
她又从登记本后面抽出一张空白签收单,推到蓝风衣面前。
“副本借阅也可以。”
“写明姓名、单位、职务、身份证号、调阅事由。”
她停了一拍。
“按手印。”
蓝风衣的手停在半空。
林玉莲把铅笔摆到签收单旁。
“副本借阅不超过两小时。期间我在场监督。看完归还,我当面清点页数。”
林玉莲看着他。
“少一页,我报案。”
蓝风衣的手彻底缩回去了。
马副科长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看了看蓝风衣,又看了看林玉莲。
他没想到一个军嫂,手比保险柜还硬。
这时候。
门又开了。
陈大炮走进来。
六五式旧军装。二等功勋章别在胸口。
他走到桌头,站着没坐。
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
拍在桌上。
“刚从军区保卫处传回来的。”
赵刚低头一看。
正式立案回执。
编号,日期,案由,承办部门。一样不少。
案由栏:
涉1948年“资华号”货轮失踪案相关历史遗证暨涉案人员叛国行为调查。
下方盖着军区保卫处大红章。
陈大炮伸出食指,敲了敲“叛国”两个字。
“马科长。”
他的声音不大。
“这两个字,比你的文物保护法重不重?”
马副科长的公文包从手里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