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的清晨,总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潮冷。
刘红梅这一宿都没睡踏实。
她闭上眼就是那股子霸道得不讲理的肉味,睁开眼就是陈大炮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黑脸。
她总觉得心尖上被那根大蒜给扎了一下,火烧火燎的。
“呸!穷显摆个什么劲儿!”
刘红梅骂骂咧咧地提着尿桶,一摇三晃地出了门。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
灰蓝色的雾气在随军家属院的低洼处打着旋儿。
她路过陈家院子外头那圈扎手的刺槐木篱笆时,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还缩了缩脖子。
但这贼溜溜的眼睛,却怎么也挪不开位。
由于昨儿个后半夜刮了阵邪风,陈家门口那个编织筐编的垃圾篓,歪倒在了路边。
刘红梅的绿豆眼猛地定住了。
在那堆残破的菜叶子和煤渣里。
赫然躺着几块红得发亮的硬壳。
那是龙虾壳。
在晨露的滋润下,那红艳艳的色泽就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直戳刘红梅的嗓子眼。
“哎哟,我的个老天爷……”
刘红梅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她顾不得手里的尿桶脏,撅着屁股凑了上去。
在那堆龙虾壳旁边,还有一个黑乎乎、亮晶晶的铁罐子。
罐子上的洋文在暗处闪着一种不安分的光。
刘红梅虽然一个大字不识,但她认得那上面的图案——
那是昨天林玉莲手里捧着的“毒草”。
“证据!这就是铁证如山的证据啊!”
刘红梅像是被打了鸡血,浑身那两百来斤肥肉都兴奋得抖了起来。
她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
飞快地放下尿桶,伸出两根肥大的手指,一脸嫌恶又贪婪地夹起了那个咖啡罐。
她凑近闻了闻。
那股子发苦的味道还没散。
“好你个陈大炮,好你个上海娇小姐。”
刘红梅咬着后牙槽,脸上的横肉因为兴奋而扭曲。
“这又是龙虾又是洋玩意儿,你们老陈家这是要在南麂岛当土皇帝啊?”
“我看你们这次怎么跟公社交代,怎么跟部队交代!”
……
二十分钟后。
随军家属院公共水房。
这里是海岛上消息传递最快的地方,比广播站的喇叭还灵光。
十几个军嫂正蹲在水泥槽边搓衣服。
棒槌敲打在湿衣服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水汽氤氲。
“哎,你们昨晚闻见没?”
刘红梅挺着肚子,像个凯旋而归的将军,大步流星地挤进了人堆。
她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的议论声给压了下去。
住在后排的李干事媳妇桂兰,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想到昨天陈大炮给的那包菜种,正想帮着说两句好话。
结果刘红梅根本没给她机会。
“我跟你们说,那陈连长家,昨晚吃的是龙虾!”
刘红梅一边比划,手张得老大。
“这么大个儿!那钳子比我大腿都粗!”
“还有那个什么咖啡,黑乎乎的洋墨水,听说在上海滩那是资本家太太才喝的东西!”
周围的军嫂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里透着惊诧。
“不能吧?那龙虾可是稀罕物,咱们岛上的渔民抓到了都得往市里供销社送,换钱换粮的。”
“陈连长那点津贴,够买这一口?”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刘红梅冷笑一声。
她猛地从背后掏出那个空了的咖啡罐。
“砰”的一声,重重磕在水泥台子上。
“瞧瞧!都瞧瞧!”
“这是啥?这是洋人的玩意儿!”
“我问你们,陈连长他爹,一个种地的老头子,哪来的这种东西?”
“我看啊,这钱的来路……怕是不正!”
水房里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在这个年代,这四个字简直比杀人放火还要重。
这可是政治路线问题。
“红梅嫂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桂兰忍不住了,小声嘟囔道:“陈大爷可是立过功的老兵,说不定是人家攒下的家底呢?”
“攒家底?”
刘红梅嗓门猛地拔高,尖酸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他一个退伍老兵,攒得起金山银山?”
“咱们家老张,那是为了国家流过汗的,连块像样的咸鱼都舍不得吃。”
“结果呢?人家陈家天天山珍海味,那油水顺着墙根儿都往外冒!”
“这叫什么?这叫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就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搞特殊化,腐蚀咱们部队的优良传统!”
刘红梅越说越激动,甚至还拍起了大腿。
几个家里日子确实过得紧巴巴的军嫂,听着这话,心里那股子名为“嫉妒”的火,也被勾了起来。
是啊。
凭什么大家都在海带汤里找盐味。
你们家就能大口嚼龙虾?
怀疑的种子,就在这满房的水汽中,悄然扎了根。
……
就在这时。
水房门口传来了一阵规律且沉重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让人心头一沉的响动。
“吵什么吵?”
一道威严得近乎冰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一看,齐刷刷地打了个哆嗦。
门口站着的。
是营部新调来的教导员,吴正刚。
这人四十来岁,瘦削的脸庞像是被石头刻出来的,那双眼睛长在厚厚的镜片后,透着股不近人情的严厉。
在家属院,吴教导员有个外号,叫“黑脸包公”。
他最看不得的就是作风散漫,最恨的就是铺张浪费。
刘红梅一见吴正刚,心里先是咯噔一下。
随即,那股子喜色压都压不住地翻了上来。
真是老天爷开眼。
她正愁找不到告状的门路呢。
“吴教导员!您可得给咱们广大随军家属做主啊!”
刘红梅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那架势,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她颤抖着手,指着那个咖啡罐。
“您瞧瞧,这是资本主义的毒草啊!就在陈连长家门口捡的!”
“他们家天天大鱼大肉,又是龙虾又是腊肉,那香味儿把我家娃都馋病了!”
“我身为军属,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哪是军民一家亲啊,这是在搞阶级对立!”
吴正刚皱起眉头。
他接过那个咖啡罐,看着上面的外文,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阴鸷。
他是个老派军人。
在他看来,这种带有西方色彩的东西,出现在前线海岛的随军家属院里,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讽刺。
“你说的是三连连长陈建锋家?”
吴正刚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
“对!就是他们家!”
刘红梅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更响了。
“还有陈连长他爹,长得凶神恶煞的,一看就不像是正经人,指不定带了啥违禁品上岛呢!”
吴正刚没说话。
他把那个咖啡罐狠狠地往腋下一夹。
“跟我走。带路。”
……
陈家小院。
阳光透过刺槐木篱笆,在泥土地上洒下一片斑驳。
空气里。
并没有什么龙虾味,也没什么咖啡味。
只有一股子淡淡的、好闻的木头香。
陈大炮正蹲在走廊下。
他面前摆着那个巨大的木工箱。
刷。
刷。
刨刀在一段红木残料上轻轻划过,推卷出一层层轻薄如蝉翼的刨花。
陈大炮的神情很专注。
他在给没出生的孙子打个摇篮。
这红木是他从老家带过来的家具残件,原本那是他打算传给闺女的,现在被他全都拆了。
“老黑,往边上靠靠。”
陈大炮随手拍了拍凑过来的黑狗。
屋子里。
林玉莲正忙着把昨晚剩下的那些干贝撕成细丝。
她现在精神头儿好了不少。
那双原本惨白的小手上,也多了一抹健康的红润。
陈建锋今天去了连队,家里就剩公媳俩。
气氛安静且温馨。
可这种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
“砰!!!”
一声巨响。
陈家那扇厚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
由于力气太大,门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抗议声,灰尘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陈大炮的刨刀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
他的脊背像是拉满的硬弓,原本温和平静的眼神,刹那间变得极其冷冽。
就像是潜伏在草丛中的猛虎,突然露出了獠牙。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
院门口。
吴正刚脸色铁青地站在最前面。
刘红梅则躲在后面,一脸得意的冷笑。
那一群跟着看热闹的军嫂,围在篱笆外头,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谁踢的门?”
陈大炮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其强横的压迫感。
那是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戾气。
吴正刚被这气场震了一下,但他毕竟是教导员,很快就镇定下来。
他抬起手中的咖啡罐,对着陈大炮晃了晃。
“我是营部教导员吴正刚。”
“陈大炮老同志是吧?”
“请你解释一下,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门口?”
“还有,关于刘红梅同志反映的,你们家大规模使用不明来源的高级补品、破坏部队艰苦朴素传统的问题,请你跟我们回营部配合调查。”
陈大炮眯起眼。
他看了一眼那个空罐子,又扫了一眼躲在人群后、正对着他挑衅地扬下巴的刘红梅。
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这娘们。
昨儿个那一石墩子,还没把她那颗黑心给压实啊。
陈大炮没去理会吴正刚,而是看向了躲在屋门后的林玉莲。
林玉莲吓坏了。
她看着这阵仗,看着那个象征着“资产阶级”的罐子,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
手里的干贝丝散了一地。
“爸……是不是我给您惹祸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单薄的身子在轻轻发抖。
“没事。进屋待着。”
陈大炮回头,冲儿媳妇露出一个极其生硬、但很稳的笑容。
“有爸在,天塌不下来。”
说完。
陈大炮转过身。
他这一米八五的身材。
那一身被汗水打湿、勾勒出如钢板般肌肉的军便服。
还有那一双布满老茧、由于握刀而变得极其有力的手。
他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往那儿一站。
就像是一堵墙,把所有的恶意和指责,全挡在了外面。
“吴教导员是吧?”
陈大炮嘴角扯了扯,那是个带着三分痞气、七分杀意的弧度。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慢条斯理地点上。
深吸一口。
火星子明灭。
“我想问问。”
“在这海岛上,当公爹的,让怀了双胞胎的儿媳妇喝口热水,吃口饱饭。”
“到底犯了哪条军规,哪条国法?”
他盯着吴正刚的眼睛。
眼神里的光,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吴正刚被气得不轻。
他还没见过哪个随军家属敢这么跟他说话的!
“你这是在狡辩!”
“这不是简单的吃饭问题,这是思想根子的问题!”
“陈建锋是连长,他必须要保持清廉!你带这种洋玩意儿上岛,又吃又喝,就是在损害他作为干部的形象!”
“损害形象?”
陈大炮呵呵一笑。
他大步走到垃圾篓旁边,一脚踢开了那堆烂菜叶子。
里面露出了更多的残羹冷炙。
“龙虾壳是吧?”
“这是老子昨晚顶着浪,在那块叫什么‘鬼见愁’的乱石滩里,拿命换来的。”
“我孙子想吃口新鲜的,老子去海里抢回来,这有错?”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躲在人群后的刘红梅。
刘红梅吓得往后一缩,躲在了吴正刚身后。
“至于这罐子。”
陈大炮伸手夺过吴正刚手里的咖啡罐。
那动作太快,吴正刚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虎口一震,手里的东西就没了。
陈大炮拿着那罐子。
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一捏。
“咯吱”一声。
那坚硬的铁皮罐,在他的掌心里,竟然像是一团烂纸一样,瞬间被捏成了铁疙瘩。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嘀咕的军嫂,此刻个个捂住了嘴。
这手劲……
要是捏在人脖子上,那还不碎了?
“这就是一罐糖水粉末,我儿媳妇身体弱,喝点这个补补精气神,碍着谁的眼了?”
陈大炮把那团烂铁随手往地上一扔。
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就像是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刘红梅,你不是说我家这些东西来源不明吗?”
“你不是想看证据吗?”
陈大炮冷笑着。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柴房。
“老子这就让你们看看,老陈家的底气,到底是哪儿来的!”
“既然想查,那咱们就查个底儿掉!”
他说完,猛地掀开了柴房的帘子。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带着血气和荣誉的味道,在那一瞬间,席卷了整个院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
在那破烂的柴房里,竟然藏着足以震撼整个南麂岛的秘密。
吴正刚那张刻板的脸,在看到柴房里那些东西的一刹那。
原本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地卡住了。
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眼睛,骤然紧缩。
刘红梅更是傻了眼。
她本以为会翻出一堆“赃款”或者“违禁品”。
可她看到的。
是这个年代最沉重、最璀璨、也最不容亵渎的光芒。
那是一排整整齐齐的。
即便是在暗处也闪烁着夺目金光的……
勋章。
以及。
两把交叉挂在墙上的。
浸通过百人血的。
大铁勺。
和。
杀猪刀。
陈大炮站在柴房门口,像一尊不可逾越的山岳。
他指着里面,声音沉稳得有些吓人。
“教导员。”
“现在。”
“你还要带老子去营部配合调查吗?”
海风,在这一刻似乎静止了。
只有陈大炮嘴里那半截旱烟。
在暗淡的天光下,忽明忽暗。
像是一头即将暴起的巨兽,正在积蓄着最后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