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一声脆响,那是铁皮撞击石砖的悲鸣。
被捏成铁饼的咖啡罐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了吴正刚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边上。
静。
死一般的静。
陈大炮缓缓松开手,指关节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力,泛着一种森然的青白。
他嘴里叼着的旱烟袋锅子还在冒着烟。
那烟气并不浓,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他和眼前这群兴师动众的人。
“吴大教导员。”
陈大炮吐出一口带着辛辣味的烟雾,眼皮子耷拉着,像是没睡醒的老虎。
“还要查吗?”
吴正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彻底报废的铁罐子,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是人手能干出来的事儿?
那可是马口铁!
这老头刚才要是捏在他的手腕上……
吴正刚下意识地把手背到了身后,喉结滚动,刚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查!必须查!”
一个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叫声,陡然划破了这份压抑的寂静。
刘红梅从人群后头窜了出来。
她刚才确实被那一手给吓着了,但也就是那一瞬间。
看着吴正刚脸上的犹豫,她急了。
这要是现在缩了,她刚才那一通告状算什么?诬告?
那以后在家属院还怎么混?
“教导员!您别被他这股子流氓劲儿给唬住了!”
刘红梅指着陈大炮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那一脸的横肉都在随着她的叫嚣剧烈颤抖。
“他这就叫虚张声势!这就叫负隅顽抗!”
“咱们都是军属,谁不知道那洋玩意儿是禁得住查的?他把罐子捏扁了就是想销毁证据!”
说着,她那一双绿豆眼死死盯着陈大炮身后的柴房,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还有那屋里!我刚才可是闻见了,一股子桐油味儿!”
“那是藏东西的味儿!”
“这院子里要是没藏着电台,没藏着倒卖来的赃物,我刘红梅把名字倒过来写!”
“搜!必须搜!”
周围那几个原本被陈大炮气场震慑住的军嫂,听了这话,心里那点怀疑的小火苗又窜了起来。
是啊。
一个农村来的老头,哪来那么大的手劲儿?
哪来那么多好东西?
除非……这钱来路不正。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吴正刚身上。
吴正刚深吸了一口气。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强行压下心底那股子莫名的寒意。
他是教导员。
他的职责就是抓作风,抓纪律。
既然有人实名举报,而且涉及到了“不明资产”和“生活作风”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他就不能退。
“陈老同志。”
吴正刚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那是公事公办的腔调。
“刘红梅同志的话虽然难听,但也是为了集体的纯洁性考虑。”
“既然你问心无愧,那就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锐利。
“为了不让陈连长难做,也为了洗清你身上的嫌疑。”
“例行检查。”
林玉莲躲在堂屋的门帘后面。
她那双原本就在发抖的手,此刻死死地抠着门框,指甲都要把那块老木头给抠烂了。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都怪她。
要不是她想喝那一口咖啡,要不是她太娇气,公公怎么会惹上这种麻烦?
那是教导员啊!
要是真给建锋扣上个“家属作风不正”的帽子,建锋的前途就全完了!
“爸……”
她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身子摇摇欲坠。
陈大炮的身影微微一顿。
他没回头。
但原本松松垮垮站着的姿势,在那一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像是一头打盹的老虎。
那现在,这头老虎醒了。
并且,露出了獠牙。
他侧过身,那双穿着解放鞋的大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
他让开了通往柴房的路。
但是,那个高大的身躯,却死死地挡住了通往堂屋正门的方向。
那是林玉莲和未出世孙子待的地方。
那是他的底线。
“成啊。”
陈大炮咧嘴一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厉。
他抬起那只捏碎了铁罐的大手,手里那根烟袋锅子,遥遥指向了院子角落那个破败的柴房。
“不是要搜吗?”
“都在那儿呢。”
他的目光越过吴正刚,直接钉在了刘红梅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上。
“刘红梅。”
“你不是想看赃物吗?”
“你不是想找金条吗?”
“滚进去。”
“睁大你的狗眼,给老子看个清楚!”
刘红梅被这一声“滚”字吼得一哆嗦。
但随即,那种即将揭穿这一家子“真面目”的快感,彻底冲昏了她的头脑。
她觉得陈大炮这是在逞强!
这是空城计!
“搜就搜!谁怕谁啊!”
刘红梅一撸袖子,把那一身肥肉甩得山响。
她像是一头闻到了肉味的疯猪,根本没等吴正刚下令,直接绕过陈大炮,一头扎进了那个只有三面墙的破柴房。
“我也去看看!”
“我也去!”
后面几个平时爱占小便宜的军嫂,见刘红梅冲进去了,生怕错过了什么热闹,也跟着涌了过去。
柴房本来就小。
也就是个放煤球和杂物的地方。
现在被这一群人一挤,瞬间显得拥挤不堪。
“哐当!”
刘红梅一脚踢翻了门口那个陈大炮昨晚刚修好的小马扎。
那是给林玉莲晒太阳用的。
现在,它断了一条腿,孤零零地躺在泥地里。
陈大炮站在院子中央。
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群正在掘自家坟墓的死人。
“哎哟!这下面有东西!”
刘红梅那公鸭嗓子再次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子发现新大陆的狂喜。
她在那张简易木床底下,胡乱扒拉着。
那张草席被她粗暴地掀开,扔在一边。
床单被扯了下来,踩在全是泥的脚底下。
这哪里是搜查?
这分明就是抄家!
这分明就是在泄愤!
吴正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死紧。
这种搞法……是不是太过了?
但他没说话。
因为刘红梅已经从床底下,硬生生拖出来了一个箱子。
那是一个不大,但看起来极其沉重的木箱。
箱体通体漆黑,刷着厚厚的桐油,四个角都包着黄铜。
虽然看着有些年头了,但依然透着一股子厚重、神秘的气息。
“抓着了!抓着了!”
刘红梅兴奋得脸都扭曲了,她拍着那个箱子,发出“砰砰”的闷响。
“教导员!您快看!”
“这箱子死沉死沉的!我刚才试了一下,没个百十来斤根本搬不动!”
“这一看就是装金条的!”
“除了金条,啥玩意儿能这么沉?这是那个上海娇小姐带过来的嫁妆吧?没报备吧?”
刘红梅一边喊,一边伸手去抠箱子上的锁扣。
可是。
不管她怎么用力,哪怕是用指甲把那铜扣抠得吱吱响,那箱子就像是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打不开?”
刘红梅急了,抄起旁边的一把斧头就要往上砸。
“我看你是心里有鬼!给我砸开!”
“住手!”
吴正刚终于看不下去了。
暴力破坏他人财物,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教导员还要不要干了?
但还没等他制止。
一道阴影,突然笼罩了整个柴房门口。
原本透进来的光线,被彻底挡住了。
陈大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手里没拿家伙事儿。
就那么空着两只手。
但他往那儿一站,那股子气势,比拿枪还吓人。
“那箱子。”
陈大炮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闷雷在云层里滚。
“这屋里,除了老子。”
“没人开得了。”
他迈过那个被踢断腿的小马扎。
一步。
一步。
走进了柴房。
那些原本围在箱子旁边的军嫂,像是被那股子煞气给烫着了,一个个下意识地往墙根缩。
就连刘红梅,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手里举着的斧头僵在半空,愣是不敢落下去。
“除非。”
陈大炮走到了箱子面前。
他看着那个伴随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伙计,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你们打算用炸药,把这一院子的人,全给送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