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跟孙策研究防图,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孙大哥,陛下可在?”
孙策笑道:“宝兄弟,在呢。你进去吧。”
帘子一掀,宝玉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上穿着一双沾了泥的布鞋,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晒得黝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他身后跟着黛玉,穿着一件月白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素净得像一朵白莲花。
黛玉脸上有了红润,神采飞扬。
曹操放下手里的城防图,笑道:“宝玉,宝二奶奶,你们来了?快坐下说话。”
宝玉拉着黛玉坐了,又站起来,朝曹操深深作了一揖:“陛下,臣有一肚子话,憋在心里许久了。今日见了陛下,不吐不快。”
曹操笑道:“你倒是憋得住。说罢,朕听着。”
宝玉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他先说他在蒙古草原上的日子。
宝玉说初到草原他用给牧民聊天学说蒙古语,后来牧民就把孩子交给他,让他教孩子们认字。
宝玉每日带着那些孩子读《三字经》,写汉字,孩子们学得认真,他也教得高兴。
刘桢也在那边,跟他一样,教孩子们读书认字。两个人常常聚在一起,交流教学心得,感慨草原上的孩子聪明,可惜没有好书读。
“陛下,臣在草原上教书,最大的体会就是——文化这东西,比刀枪厉害。刀枪能杀人,文化能让人心服。
那些孩子学了汉字,读了《论语》,再看大顺朝,眼睛都是亮的。
他们觉得大顺朝是天朝上国,觉得大顺朝的文化是最先进的。这种认同感,比打一百场胜仗都管用。”
宝玉说得眉飞色舞,曹操听得频频点头。
后来,宝玉跟着曹丕来到了花剌子模,当了个副使。
他的主要任务是跟当地的文人士大夫打交道,了解他们的风俗习惯,传播大顺朝的文化。
他在这里遇到了一位名叫图西的波斯学者。
那图西是个有趣的人,精通阿拉伯语、波斯语,还会几句汉话。
他对大顺朝的文化仰慕已久,图西跟宝玉探讨儒家经典。
“图西先生跟我说,花剌子模是个文化交汇的地方,波斯的文化、阿拉伯的文化、突厥的文化,都在这里碰撞、融合。
他说,如果能再加上大顺朝的文化,这里就会成为世界文化的中心。”
宝玉说到这里,语气忽然低沉了下去,“可惜,这一切都被战争毁了。”
宝玉说起了阿姆河苏丹与可敦母子相残的事。
摩诃末与他的母亲秃儿罕可敦,母子二人面和心不和,明争暗斗,互相拆台。
蒙古人打过来时,他们还在内斗。可敦把持着玉龙杰赤,不让摩诃末进城;摩诃末躲在撒马尔罕,眼睁睁看着国土沦丧。
母子二人,一个比一个自私,一个比一个糊涂。
“陛下,您是没看见那场面。”宝玉的声音有些发涩,眼眶也微微泛红,“蒙古人打过来,花剌子模的军队一触即溃,将领们争相逃命,士兵们丢盔弃甲。
可敦和摩诃末谁也不管谁,在阿姆河杀的两败俱伤。
那些百姓呢?那些无辜的百姓呢?没人管。
他们被丢在城里,任由蒙古人宰割。
臣亲眼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跪在路边,哭喊着‘救命’。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
宝玉说到动情处,声音都变了调:“后来臣就病了,病得很重,烧得人事不知。
子桓守着我,一步也不敢离开。那时候,花剌子模的散兵游勇到处抢劫,抢粮食,抢财物,抢女人。
臣躺在病床上,听见外面的哭声、喊声、刀兵声,心里像刀绞一样。
臣想,这就是战争。战争不是诗,不是画,是血,是泪,是无数无辜百姓的性命。”
宝玉攥紧了拳头:“那些散兵游勇,其实就是一群溃败的士兵。
他们没有长官,没有粮饷,没有纪律,只想活着。
可他们活着,别人就得死。一个年轻的士兵,冲进一户人家,抢走了那家仅有的一袋粮食。
那家的老母亲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求他留下一点。
他一脚踹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臣当时想,如果臣手里有一把刀,臣一定会冲上去,把那袋粮食夺回来。可臣没有。臣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宝玉说到这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积压在心里许久的话都说出来了。
宝玉看着曹操,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几分困惑:“陛下,臣在花剌子模这些日子,尝够了战争的残酷。
臣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还要带军队来?陛下也要打仗吗?”
屋子里安静了。
孙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宝钗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一动不动。
黛玉也静静坐着,谁也不敢出声。
宝玉见曹操不答,又追问了一句:“陛下,传播文明,难道一定要用刀枪吗?”
黛玉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这时她放下手里的帕子,轻声开口了。黛玉的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晰,像清泉流过石上。
“陛下,臣妇在玉龙杰赤这些日子,也经历了许多。”
黛玉缓缓道,“蒙古人围城时,城中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留下的那些,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伤的伤。
姐妹们心疼他们,便去帮忙。宝姐姐带着我们做糕点,挨家挨户地送。
探丫头带着人缝补衣裳,湘云丫头帮着熬药,迎春二姐姐照顾孩子。臣妇也跟着,帮着诊治伤病。”
黛玉又说她们帮着搬运尸体,那些尸体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有的被水泡得肿胀变形。
起初她不敢看,夜里做噩梦,梦见那些死人追她。
后来黛玉不怕了,因为那些死人也是人,他们也有家,也有亲人,也有人心疼他们。
“陛下,臣妇不是邀功,臣妇只是想说——百姓要的不多,他们只想活着,只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他们不关心谁当皇帝,不关心谁是真主,不关心谁是先知。
他们只关心今天的粮食够不够吃,明天的孩子会不会生病,后天的房子会不会被拆掉。
战争一来,这些都没了。陛下,咱们传播文明,难道不能用温和的方式吗?”
黛玉说完,又低下头,轻轻抚着衣角。
曹操一直没有说话。
他听宝玉说,听黛玉说,听他们说着在草原上、在花剌子模的点点滴滴。
曹操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没有插嘴,只是偶尔点点头。
曹操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一直亮着。
等宝黛都说完,曹操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熄。
“宝玉,宝二奶奶,你们说得都对。”
曹操转过身,看着宝黛,
“战争是残酷的,朕知道。
朕上辈子,打了几十年的仗,见过的死人,比你们见过的活人还多。
朕比你们更清楚,刀枪底下没有完卵,战争没有赢家。”
曹操顿了顿,又看向宝玉:“可宝玉,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散兵游勇为什么抢百姓?因为他们没有饭吃。
他们为什么没有饭吃?因为他们的国家亡了。
他们的国家为什么亡了?因为他们的君王昏庸无能,因为他们的大臣贪生怕死,因为他们的军队不堪一击。
这样的国家,就算没有蒙古人,也会被别的什么人灭掉。”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曹操继续道:“你们说传播文明,朕赞成。
可文明不是靠嘴皮子传的。你拿着《论语》去跟那些强盗讲仁义道德,他们会听吗?
不会。他们只会把《论语》撕了,把你打一顿。
你要让他们听你的,就得先让他们怕你。
他们怕了,才会坐下来,听你说话。这就是朕带军队来的原因。
刀枪不是目的,是手段。朕用刀枪开路,等路通了,朕再派人去办学堂、修医馆、开榷场。
朕要让那些人知道,大顺朝不仅会打仗,还会治国;不仅会杀人,还会救人。”
黛玉轻声道:“陛下,您说的这些,臣妇都懂。可臣妇还是怕。怕那些百姓再受苦,怕那些孩子再失去父母,怕那些老人再流离失所。”
曹操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宝二奶奶,你心善,朕知道。
你放心,朕不会滥杀无辜。朕的刀,只对着敌人;朕的枪,只对着恶人。
那些无辜的百姓,朕会保护他们。朕会让孙策派兵巡逻,防止散兵游勇骚扰百姓。
朕会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朕会修桥铺路,让商路畅通。朕要让花剌子模的百姓知道,大顺朝来了,好日子就不远了。”
曹操又看向宝玉:“宝玉,你说你不想打仗,朕理解。
可有些仗,不得不打。你不打,别人就敢欺负你。
你打赢了,别人就怕你。你怕不怕,你身边的人怕不怕,你的国家怕不怕?
朕是大顺朝的皇帝,朕不能让朕的子民怕。朕要让别人怕朕。这就是朕的使命。”
宝玉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看着曹操,轻声道:“陛下,臣明白了。臣虽然不喜欢打仗,可臣愿意跟着陛下,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曹操笑了:“好。朕也不要你打仗。你就去办学堂,教那些孩子读书认字。
你跟图西先生聊得来,就多跟他聊聊。把他请到学堂来,让他给孩子们讲讲波斯的故事,讲讲阿拉伯的诗歌。
文化是相通的,多交流,多融合,才能创造出新的文明。”
宝玉点头:“臣遵旨。”
黛玉也站起来,福了一福:“陛下,臣妇也会继续替百姓看病。臣妇想让那些百姓知道,大顺朝的人,心是热的。”
曹操看着她,点了点头:“宝二奶奶,你去吧。需要什么药,跟孙策说;需要什么人,跟孙夫人说。朕替你做主。”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玉龙杰赤的城墙上,洒在那片历经战火的土地上。
远处传来清真寺的晚祷声,悠扬而苍凉,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曹操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对宝玉道:
“宝玉,你方才说,图西先生精通阿拉伯语和波斯语?”
宝玉点头:“是。他的阿拉伯语说得极好,波斯语更是他的母语,更难得的是他汉语,也说的很好。”
曹操道:“好。你去找他,找到他后带他来见朕。朕对他还有重用。”
宝玉应了,“遵旨,不管多么困难,臣也会找到他,带他来见陛下。”
曹操又道:“还有,你方才说,那些散兵游勇抢百姓的东西。
朕已经让孙策加强巡逻了。你可知道,那些散兵游勇中,有没有可以收编的?”
宝玉想了想:“有一些是从撒马尔罕溃败下来的老兵,他们其实不想打仗,只是没饭吃。若是陛下肯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也许愿意归顺。”
曹操点头:“知道了。朕会让孙策去办。”
夜深了,宝玉和黛玉起身告辞。
曹操送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这些年轻人,在大顺朝时,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等苦?
可如今,他们在这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吃得下苦,受得了累,还能替百姓着想,替大顺朝着想。
这份心,比什么都珍贵。
曹操转身回到书房,又拿起城防图,继续看。
孙策推门进来,轻声道:“陛下,夜深了,该歇了。”
曹操摇头:“不困。孙策,你说,朕是不是一个好皇帝?”
孙策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曹操自问自答道:“朕不知道。朕只知道,朕不能让他们失望。不能让他们白白吃苦,不能让他们白白流血。
朕要给他们一个交代,给大顺朝一个交代,给天下苍生一个交代。”
孙策跪下,抱拳道:“陛下,臣愿为陛下分忧。”
曹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朕知道。所以朕才来找你。”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玉龙杰赤的城墙上,洒在那片历经战火的土地上。
远处,隐约传来士兵的歌声。那歌声很低,很低,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曹操侧耳听了一会儿,听不清歌词,可他听出了那歌声里的思念。
那些士兵,也想家吧。
曹操深吸一口气,还有那么多事要做,没时间想家。
曹操打定主意,要让这些士兵早点回家,带着荣耀回家,带着战利品回家。
这是曹操的责任,也是他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