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把偏三轮稳稳当当停在老地方,然后拔下钥匙。
他没急着走,而是先绕着车身检查了一圈,又弯下腰,仔细瞧了瞧挎斗底下。
一路颠过来,车底盘经受住了考验,没出什么幺蛾子。
这玩意儿是公家的,给人修机器是赚人情,真要是把厂里的车给折腾废了,那回去可就是严重的生产事故了。
掀开挎斗上的帆布,林明远单手拎着工具箱,又把那副曲轴瓦掏出来,顺手往挎包里一塞,抬腿跟在陈满仓后头。
村里的路还是那样,不过沿途的风景却变了。
不少人听见动静,都从院门口探头出来看。
上回林明远来,大家还只是看热闹。
但这回再看他,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敬重。答应带零件回来,人家还真不声不响地带回来了!
这年头,嘴上说一句容易,但真能为了一句承诺,大老远颠几十里山路回来兑现的,没人敢拿这当小事看。
一个老太太扶着门框,冲陈满仓喊道:
“满仓,咱大队的机器还有救没?”
陈满仓脚步没停,只回了一句。
“等会儿听响!”
这话一出来,后头几个半大小子立刻撒腿往机棚那边跑。
等林明远到机棚的时候,棚子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阵仗比上回还要大。
陈满仓到了棚子门口,脸往下一沉。
“都搁外头站好!”
“谁也别往里挤。”
他拿烟袋锅子敲了敲门柱,冷哼一声:“
“谁把零件碰丢了,以后全家自己拿石臼舂米去!”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几个想凑近点看的年轻人,吓得赶紧往后连退了两大步。
林明远没管这些,径直跨进棚子,先绕着那台柴油机转悠了一圈。
油箱盖还扣着,皮带也没动过,地上那摊旧油渍还在,只是风干得颜色更深了。
最关键的是,油底壳周围没有任何新拆卸的划痕。
林明远点了点头。
这帮山里人还算听话。
机器没被乱启动,这活儿就省事了一大半。
有些机器不是坏在毛病上,是坏在人手上。
一个不懂行的二把刀拿锤子扳手一通招呼,原本半天能修好的东西,最后能给你整成报废。
林明远把工具箱放到地上,打开扣子。
里头的扳手、套筒、螺丝刀、塞尺、油布一件件摆开。
陈满仓站在旁边看着。
他不懂这些工具具体怎么用,但能看出来林明远手上不乱。
林明远从挎包里取出油纸包,把曲轴瓦拿出来,油纸打开,露出里头的瓦片。
旁边有个后生瞪着眼,小声问道:
“林同志,这就是那个啥……曲轴瓦?”
林明远随口应了一句。
“嗯。”
“别看东西小,这台机器以后能不能稳稳当当转起来,全指望它了。”
话音落下,林明远便不再开口,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手法利落地拆下柴油机外侧的防护罩,接着卸开皮带。
老机器的螺丝不好动,有两颗螺母锈得厉害,扳手刚卡上去,明显感觉到一股生涩的死劲。
林明远没有硬拧。
一旦靠蛮力硬拧导致滑牙,那后续才是真让人头皮发麻的大麻烦。
他先拿小锤轻轻敲了几下,震松里头的铁锈。接着点上几滴机油,静静等了几十秒,让油花顺着螺纹一点点往里渗透。
再次卡上扳手,手腕一送,原本锈死的螺母发出一声轻响,乖乖转动了。
棚子外头,有个社员激动得没憋住:
“动了动了!真让他拧下来了!”
陈满仓回头瞪他。
那人赶紧闭嘴。
手艺人干这活,最忌讳旁边有人一惊一乍。
反观林明远,脸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变化。
他把拆下来的螺丝按顺序放在一块油纸上,随后卸下了油底壳。
油底壳一拿下来,一股旧机油味就冲了出来。
林明远连眉头都没皱,直接把手伸进黑乎乎的油腔里,准确摸到了曲轴位置,又拿灯照了一下。
旧瓦磨得比他上次判断的还要明显。
还没到彻底咬死的地步,但边缘已经有发亮的磨痕,再继续用,迟早出事。
林明远手脚麻利地把连杆盖拆下。
旧曲轴瓦露出来的那一刻,陈满仓也顾不上脏,赶紧凑近瞅了一眼。
他看不懂,但能看见旧瓦片上磨出来的印子。
“这就是坏的地方?”
“差不多。”
林明远把旧瓦取下,递到陈满仓手里。
“你摸摸。”
陈满仓接过去,用拇指在上头蹭了一下。
手感不平,有的地方滑,有的地方发涩,还有一道浅浅的沟。
陈满仓脸色更实在了。
上回林明远说曲轴瓦磨损,他还只是半信半疑。
现在坏东西拿在手里,心里那点疑虑就散了。
机器不会骗人,手感也不会骗人。
林明远把新瓦装上去,先不急着拧死。
他用塞尺量间隙,又转了转曲轴,转动还算顺。
随后他调整连杆盖的位置,一点点把螺母上紧。
外头的人看得费劲。
他们只觉得林明远蹲在机器旁边,手里工具换来换去,半天没抬头。
可陈满仓看得明白。
这活不光靠力气,更靠耐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从棚子口偏到另一边,光线也跟着挪。
棚子里闷,机油味混着土腥味,待久了嗓子发干。
有人端来一碗凉水。
“林同志,喝口水吧。”
林明远手上全是油,抬头看了一眼。
“不急。”
“等这一步弄完。”
又过了十来分钟,连杆盖固定好了。
林明远这才站起身,接过水碗喝了两口。
他把碗递回去,重新蹲下,把油底壳内侧擦了一遍。
里头有些金属细屑,不多,但留在里面肯定不行。
他用油布一点点擦干净,又把滤网拆下来清理。
这些活看着不起眼,可机器以后能不能多用几年,就看这些细处。
要是只换个瓦片就往回装,短时间能响,过不了多久照样出事。
陈满仓越看越踏实。
旁边矮墩子后生压着嗓门说:
“这可比公社那个强多了。”
瘦高个赶紧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就你嘴碎,少说两句!”
话虽这么说,脸上却也是那个意思。
快两个小时后,机器终于重新装好。
林明远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又把防护罩装回去。
他用油布擦了擦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蹲得久了,腿有点发麻,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干活的时候喊累,那是给自己掉价。
林明远把工具一件件收回箱子里,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少东西。
然后才抬头看陈满仓。
“试试吧。”
这三个字一出,棚子外头立刻有了动静。
有孩子想往前钻,被自家大人一把拽回去。
陈满仓也没啰嗦,走到机器边上。
“谁来摇?”
瘦高个立刻站出来,挽起袖子说道: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