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雅丽揉了揉眉心,满脸倦意。
“行了,这事儿我听你的安排。”
“我先去睡了。”
娄振华没说话,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谭雅丽转身出了书房,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
娄振华坐在原处没动,过了好一阵,他才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
划了根火柴,点着。
他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和嘴角一起冒出来,在书房的灯光底下散开,慢慢往上飘。
娄振华眯着眼,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窗外那一片黑夜里。
半晌,他嘴边动了动,像是笑了,又像是叹了口气。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有点意思……”
……
第二天一早,林明远照常起床,洗脸,换衣服,锁门出院。
昨晚上从娄家回来已经不早了,可该睡睡,该起起。
娄家的事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人不能把心思全挂在别人家身上。
娄振华有娄振华的路,他林明远也有自己的事。
到了轧钢厂,厂门口已经有不少工人进进出出。
林明远进了办公楼,先去了采购三科。
外间人还没到齐。
老孙头倒是早早坐在位置上,茶缸子已经摆好了,正拿着报纸翻来翻去。
看见林明远进门,他把报纸往下一压。
“小林,来得够早啊。”
“孙师傅也早。”
林明远把挎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昨天后勤仓库开的回执。
老孙头看见他拿回执,心里就明白了。
“去财务?”
“嗯,先把昨天的账销了。”
老孙头笑着点点头。
“对,账清了,人心里也踏实。”
林明远笑了笑,没有多说,拿着单据出了门。
到了财务科窗口,还是那个女会计,她抬头一看见林明远,眉梢挑了一下。
“小林同志,又来报账?”
“嗯,昨天回来的晚,今天补一下。”
林明远把单据递进去。
女会计接过去,翻了两遍。
后勤仓库的红戳,李立军的签字,大队开的收据,数量金额都对得上。
她拿起算盘拨了几下。
“红薯干、干蘑菇、核桃、鸡蛋、鸭蛋……”
念到这儿,她看了林明远一眼。
“你们三科这两天动静不小。”
林明远装作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都是乡下大队支持厂里建设。”
女会计哼笑了一声,懒得跟他扯皮。
“行,反正账面上是这么写的。”
林明远把剩下的活动资金递了进去。
女会计点清数目,盖好红章,把一张回执撕下来推回窗口。
“拿回去留底。”
“谢谢同志。”
林明远把回执收好,转身回了三科,刚进屋,李立军就从里间出来了。
他看见林明远,直接问道:
“账销了?”
“销了。”
林明远把回执递过去。
李立军接过去扫了一眼,又递回去。
“放好。”
“今天还出去?”
“出去。”
林明远答得很干脆。
“去哪?”
“青石岭。”
李立军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边不是前几天才去过?”
“上次他们碾米机有毛病,答应了帮他们再看看。”
林明远说到这儿,把早就写好的出差条递了过去。
“今天主要是工农互助,顺便看看他们有没有计划外物资能支援厂里。”
李立军拿起钢笔,唰唰在下面签了大名。
“青石岭路远,今天批十五。”
“不过我先说清楚,东西能收多少是本事,但账不能乱。”
林明远郑重点头。
“明白。”
李立军把条子推给他。
“去吧。”
外间几个人听见“青石岭”三个字,耳朵都竖了起来。
那地方远得很,往返一趟,光路上就要大半天。
换成他们,谁也不愿跑,可林明远偏偏往那儿钻。
有人心里酸,有人心里服。
酸的是人家出去就有货,服的是山路难走,人家真敢去。
出了三科,林明远照着流程走了一遍。
财务支活动资金,设备科领工具箱,车队调度室领偏三轮。
老马今天在,他看见林明远又来,嘴里叼着烟,乐了。
“你小子又跑出去?”
“青石岭。”
老马一听,脸上笑少了点。
“还去那破地方?”
“那边有点事没办完。”
老马把钥匙拍到桌上,叮嘱道:
“山路还是那山路,你别仗着车好就乱冲。”
“出了事,没人能把你从沟里捞出来。”
“记着呢。”
林明远接过钥匙,把工具箱放进挎斗,又检查了一遍油箱和刹车。
老马站在旁边看着,没再催。
这年头能把公家车当回事的人不多。
林明远这种规矩人,看着就让人顺眼。
“路上慢点。”
“马师傅放心。”
偏三轮出了厂门,沿着城北方向一路走。
出了城区后,路上的人少了,风也大了些。
林明远把车开得不急不慢。
路上经过一段没人的土坡时,他特意放慢速度,看了看四周。
前后没人。
他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
心念一动,打开系统商城。
195型柴油机曲轴瓦这种配件不算大件,商城里有通用规格。
林明远花了几个系统币,直接买了一副标准曲轴瓦。
东西一到手,他立马把崭新的外包装撕得稀烂。
只留下配件本体,找了张沾着机油的破纸随意裹了两层,直接塞进工具箱的最底层。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启动车,突突突的马达声又响了起来。
偏三轮继续往山里开,越靠近青石岭,路越难走,山道两边的树影压下来,坑洼一个接一个,挎斗里的工具箱碰得叮当响。
快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有几个孩子认出了车。
“城里修机器的叔叔来了!”
孩子们一边喊一边往村里跑。
还没等他下车,村里已经有人往这边赶,最先到的是上回那个瘦高个后生。
他跑得额头上都是汗,脸上却全是喜色。
“林同志,你真来了!”
“陈支书一早还在那嘀咕呢,怕你厂里事儿多,抽不出空跑这穷山沟!”
林明远笑着把钥匙拔下来。
“答应了的事,总得来。”
这话一出口,瘦高个脸上的笑更实在了。
林明远拎着工具箱,跟着他大步往大队部走。
没走多远,陈满仓就从院里出来了。
他还是那身旧褂子,袖口卷着,手里拿着烟袋锅子。
看见林明远,他没笑,也没上来套近乎。
“来了。”
“来了。”
“东西带着了?”
“带着了。”
陈满仓听见这句准话,点了点头,转身带路。
“走,先去机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