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摆了摆手。
“我先来。”
“第一次启动,我得贴着听听声。”
瘦高个赶紧往后退开,给林明远腾地方。
林明远把减压阀扳好,检查油门位置,又看了一眼皮带有没有偏。
确认没问题,他单手握住摇把,手腕猛地发力,稳稳摇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柴油机先是干咳了两声,排气管“噗”地吐出一团黑烟,随后“突突突”地转了起来。
棚子外头的人全都踮着脚、伸长了脖子看。
林明远没有立刻加油门,他让机器怠速转了半分钟。
声音很稳,没有杂响。
他又慢慢推上油门,转速升起来,“突突突”的声音变得更密实有力。
上回那个隔几秒就来一下的金属敲击声,彻底消失了!
陈满仓眼神变了。
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虽然没笑,但紧绷的肩膀眼瞅着松垮了下来,攥着烟袋锅的手也放缓了力道。
林明远继续听了一会儿,又把油门再往上推了一点。
柴油机带着碾米机空转起来,皮带跑得有点晃荡,但勉强还能用。
他盯着皮带边缘那层磨损的毛边,眉头皱了一下。
又试运行了几分钟,林明远利落地收回油门,关机熄火。
机器声停下,棚子外头这才热闹起来。
“好了!真好了!”
“咱以后不用推石臼舂米了!”
一个抱孩子的妇女乐得合不拢嘴。
她男人在旁边嘚瑟:
“你知道啥,人家这叫技术。”
妇女白了他一眼。
“我是不懂技术,我就懂以后不用老娘半夜起来推磨就行!”
这话一出,外头哄堂大笑。
陈满仓走到机器跟前,伸手摸了摸外壳,他转头问林明远:
“能用了?”
“能用了。”
“不过别一下子满负荷干。”
“先轻着用两天,听听有没有别的动静。”
“机油也勤看着点,别等烧干了才想起来加。”
陈满仓重重点头:
“记下了。”
林明远又指了指皮带。
“这皮带也得备两根了。”
“现在这根虽然没断,但边上已经起毛打滑了。”
“万一哪天正碾米的时候断了,机器坏了是小事,皮带抽到人身上,那可是要见血的。”
“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陈满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刚才机器转的时候,他也瞧见皮带有点摆了。
这皮带用了不少年头,能凑合一天是一天,什么东西都要用到不能再用为止。
可林明远这话说得实在。
皮带断了不只是耽误活,万一把人眼珠子抽出来,那可就出大事故了。
陈满仓沉着脸应道:
“我让会计记上。”
“下回再去公社开会,我厚着脸皮也得磨两根回来。”
林明远把旧曲轴瓦用油纸包好,塞到陈满仓手里。
“这个你留着。”
“以后谁问你怎么坏的,你就给他看。”
“别听外面人瞎忽悠,说什么机器老了就该报废。”
“很多时候就是小件磨损,及时换了还能用。”
陈满仓接过去,拿在手里掂了掂,反手就递给了旁边的瘦高个。
“拿回大队部,放柜子里。”
“要是弄丢了,看我不揍死你!”
林明远蹲在地上,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工具。
旁边有个机灵的后生赶紧端来一盆水,满脸堆笑:
“林同志,您赶紧洗洗手!”
林明远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黑油。
“有碱面没有?”
“有有有!您稍等!”
他跑得飞快,没一会儿抓了一小撮碱面回来。
林明远用碱面用力搓了搓手心手背,这才放进水盆里冲洗。机油没法全洗掉,但总比黑乎乎的强。
陈满仓站在棚子口,对外头那些人说道:
“行了行了,热闹看完了就都散了!”
“地里的活不用干了?一天天的,不想挣工分吃饭了?”
这话比敲锣还管用,社员们瞬间就散了。
等棚子边上安静下来,林明远把工具箱提起来。
“陈支书,机器修完了,我也该告辞了。”
陈满仓抬头看了眼大太阳,有些意外:
“这就走?”
林明远坦然说道:
“路远啊。”
“还得去别的地方看看。”
陈满仓没马上吭声,拿着烟袋锅子在鞋底板上“啪啪”磕了两下,冷不丁问了一句:
“还去柳沟吗?”
林明远干脆地摇头:
“不去了。”
“那地方路太难走。”
他说到这儿,笑了笑。
“再说红星公社那一片我都还没跑完。”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陈满仓听完,脸上多了点笑意。
“你倒是稳当。”
林明远一点也不谦虚。
“出门在外,稳当点不吃亏。”
“我是来给你们修机器,不是来逞能的。”
“要是为了多跑一个地方,把车摔坏了,回头我说自己是为了工作,也没人替我赔车。”
陈满仓被这大实话给逗乐了。
这后生年纪不大,说话却不飘。有本事还知道收着,这种人难得。
林明远顺势说道:
“您要是觉得我这手艺还凑合,以后开会啥的,帮我在其他大队挂个号宣传宣传。”
“只要我能修的,绝不含糊。”
“当然,路太险的地方另说。”
“我一个人一辆偏三轮,不能拿命开玩笑。”
陈满仓赞同地点点头。
“柳沟那地方,以后再说。”
“光咱们青石岭这一摊子,就够你忙活的。”
“先不急着走,走,跟我去大队部。”
林明远眉头微挑,目光迅速扫过陈满仓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还有事儿?”
陈满仓背着手,转头就往大队部走:
“有好事。走吧。”
林明远抿嘴一笑,拎起工具箱跟上。
瘦高个实在没忍住,凑上来虚心请教:
“林同志,我刚才看你拆机器,卸下来那么多螺丝螺母的,你咋脑子那么好使,全能记住装哪儿啊?”
林明远放慢脚步,随口点拨了一句:
“其实不是脑子好使,是拆的时候按顺序在油布上摆好了。”
“别随手往地上一扔。很多人修机器,不是死在不会拆上,而是死在装回去的时候,多出两个垫片少了一根弹簧上。”
“别嫌麻烦,越是不起眼的小地方,越容易把大事搞砸。”
瘦高个顿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上回公社派来那二把刀,拆完硬是多出来俩垫片!”
话刚秃噜出口,他猛地反应过来,心虚地偷瞄走在前面的陈满仓。
陈满仓头都没回,只哼了一声。
“多出来俩垫片还算少的。”
“再让他拆一回,咱这机器指不定能凭空多出半斤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