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一阵。
谭雅丽张了张嘴,几番欲言又止,憋了半天,那点心思还是没忍住:
“振华。”
“嗯?”
“你怎么不去东洋找大房?”
娄振华手里夹着的烟停在半空,他看着谭雅丽,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谭雅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念叨。
“我知道你跟大房这些年没什么来往。”
“可她毕竟是你原配,当年走的时候带了不少底子。”
“她家在东洋也有些旧关系,真要去投靠,好歹不算两眼一抹黑。”
娄振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
半晌,他才摇了摇头:
“东洋,太远了。”
谭雅丽皱紧了眉头:
“远什么?坐船撑死也就个把星期的事。”
娄振华掸了掸烟灰,眼神深邃。
“我说的不是路远。”
“雅丽啊,你想想,我娄振华这辈子做了多少买卖?”
“哪一桩不是在自己熟的地方做?”
“四九城的人脉,天津卫的门路,广州和南边的那些旧相识。”
“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才是我真正的本钱。”
“离了这些,我算个屁?”
谭雅丽被噎得没话讲。
娄振华继续说道:
“去港岛,我认识的人少说还有十几个能搭上话的。”
“他们认我的名字,知道我的底细,也知道我有多少本事。”
“我过去,不用从头开始介绍自己是谁。”
“可东洋呢?”
“那边我娄振华的名头一文不值,到了那儿,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得靠翻译。”
“更别提做买卖了!规矩不一样,路数不一样,连人情世故都跟咱们这边不一样。”
“我一个快六十的人了,去了那边能干什么?”
“学他们的话?学他们的礼?等我学明白了,黄花菜都凉了。”
谭雅丽抿了抿嘴。
她其实也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心里有个念头一直压着没说。
既然今晚都摊开了,她索性也不藏着了。
“那大房呢?她在东洋这么多年,总有些人脉吧?”
“你过去了,她帮着引荐引荐,不比你在港岛从零开始强?”
娄振华听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头说不清是苦是涩。
“雅丽,你真以为她会发善心帮我?”
娄振华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愿提起的疲惫。
“当年的事,你心里不是不清楚。”
“她走的时候,带了该带的东西,也说了该说的话。”
“这些年偶尔有信来,也不过是报个平安,从来不提别的。”
“你觉得一个离了这么多年的女人,会在那边帮我东奔西走、牵线搭桥?”
谭雅丽没说话,说实话,她跟那位大房没见过。
娄振华续弦娶她的时候,大房已经走了两三年了。
她对那个女人的了解,全是从娄振华嘴里零零碎碎拼凑出来的。
知道她出身不错,知道她性子要强,知道她走的时候没闹,但也没留情面。
至于走了之后过得怎么样,娄振华很少提,她也不好多问。
娄振华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道: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念着旧情,愿意帮一把。那也只是帮忙,不是合伙。”
“我到了她的地盘,吃她的、用她的、靠她的关系站脚跟。”
“你觉得我还能当家做主?”
这话谭雅丽听懂了。
娄振华一辈子自己拍板、自己掌舵,让他到了东洋去仰人鼻息,看前妻的脸色过活?
他宁可死在四九城,也干不出这种事。
“而且!”
娄振华压低了声音,神色比方才更加凝重。
“东洋那边不确定的事太多了。”
“咱们跟东洋之间,这些年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今天能去,明天未必还能去。”
“今天那边收你,明天未必不翻脸。”
“更别说,万一两边关系再出什么变故,咱们在那边就是孤悬在外,连条退路都没有。”
谭雅丽脸色变了变,这一点她确实没往深处想。
这些年两国之间的事,她虽然不太关心政治,但多少听过一些。
娄振华要是去了港岛,好歹还在华人圈子里。
说的是一样的话,吃的是一样的饭,打交道的也大多是自己人。
可东洋那是别人的地盘,别人的规矩,别人的天下,人家捏死你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娄振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接着往下说道:
“港岛就不一样了。”
“那边虽然也乱,但乱归乱,华人的圈子还在。”
“做买卖的规矩,跟咱们这边大差不差。”
“更要紧的是,离得近,坐船过去,快的话几天就到。”
“万一这边有什么变故,消息传过去也快。”
“往后时机成熟了接你们娘俩,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东洋隔着一片大海,传个信都得等八百年。”
“真出了事,我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谭雅丽的手攥得更紧了。
听娄振华这么一拆,她才明白自己之前想借前妻当跳板的想法有多天真。
去东洋投靠大房,听着像是有个现成的靠山。
可那个靠山到底牢不牢靠?大房愿不愿意接?接了之后娄振华怎么摆自己的位置?
这些问题,哪一个都没有答案。
而港岛虽然苦,虽然要从头来,但至少是自己说了算。
娄振华能带旧关系过去,能带族亲过去,能带本钱过去,到了那边,他还是那个能拍板做主的娄家家主。
娄振华冷哼一声,给这事彻底定了性。
“做买卖这种事,最怕的就是赌。”
“港岛也有风险,但那个风险我能算,我能控。”
“东洋的风险,我算不了,也控不住。”
“赌赢了,不过是换个地方寄人篱下。”
“赌输了,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
“我娄振华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买卖。”
谭雅丽听到最后,低着头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大房那边……真就硬扛着,连个招呼都不打?”
娄振华想了想,果断摇了摇头。
“不打。”
“她那边这些年跟我本来就没什么实质往来,突然联系上了,反倒惹人注意。”
“再说了,她那边有她的日子,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谭雅丽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是不想给大房添麻烦,是不想欠她的。
娄振华这个人,骨子里的傲气重得很。
当年大房走的时候,他没拦,也没求。现在要走了,他更不会回头去找她。
这是娄振华的脾气,一辈子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