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振华把话说到这里,语气反倒放缓了些。
“所以,这嫁妆绝不能按以前的规矩给。”
谭雅丽抬起头,满眼疑惑。
“那按什么给?”
“他缺什么,咱们就给他补什么。”
谭雅丽一时没接上弦。
娄振华端起茶缸,借着喝水的功夫继续点拨。
“你想想,林明远刚进城,分了个倒坐房。名义上是有了住处,可那屋里头能有什么?”
“床,桌子,凳子,柜子,锅碗瓢盆,铺盖被褥,煤炉子,水缸,搪瓷盆......这些东西他都得慢慢置办。”
“他自己买,费钱费票不说,还惹眼。”
“这时候咱们给他添上,这叫帮闺女安家。”
“他省了方便,闺女用着也方便,你住过去也方便。”
谭雅丽听到这儿,脑子里那根筋终于通了。
是啊。
林明远现在是个刚分房的年轻干部,屋里空荡荡的太正常不过了。
娄晓娥要是真嫁过去,娘家给几床被子,给几件家具,给些锅碗瓢盆,这事儿搁哪儿说,外人都挑不出理来。
这年头谁家姑娘出嫁,不带点东西?只要不摆阔,就不至于扎眼。
谭雅丽慢慢点了点头。
“你这主意倒是行。”
“既不显得咱们太亏待晓娥,又不会太扎眼。”
“不过,东西也不能太糙了。”
娄振华瞥了她一眼,眼底透着精明。
“好坏要有分寸。”
“外头看着普通,里面用着扎实。”
“锅碗瓢盆照着普通工人家置办,数量别多。”
“一个铁锅,一个铝锅,几个搪瓷碗,几双筷子,两个盆,够用就行。”
“煤炉子要买一个好使的,但别买最新样式。”
“水缸、米缸也都要有。”
“这些东西摆进去,旁人看着就是新婚小两口过日子。”
“至于各种票证上,也得想办法走得稳。”
谭雅丽听他算计得这么细,心里又酸又服气,忍不住问道:
“那你说要我也住过去,东西是不是还得暗里多备出一份?”
娄振华点头。
“你用的东西自然得备。”
“但绝不能以你的名义搬。”
“就对外说,娘家怕她不会过日子,特意给她多带些半旧的老物件。”
“比如,多塞一床旧棉被,多打个小立柜,多配一套碗筷。”
“你过去那是养病,不能显得像搬家。”
“这事儿得文火慢炖。先去住三天,再回来待两日。”
“下次再去,住个十天半个月。”
“慢慢让四合院里那些人看习惯。”
“等到最后你真彻底留下了,满院子的人也绝不会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人最容易接受慢慢发生的事。
今天住三天,明天住五天,过些日子说身体不舒服,离不开女儿照顾。
时间久了,街道也好,邻居也罢,都会觉得娄太太在姑爷家养病是常事。
谭雅丽叹了口气,低声问道:
“那晓娥那边呢?”
“她要是问我为什么三天两头往她那跑,我怎么说?”
娄振华叹了口气。
“就说你舍不得她。”
“说你身体不好,夜里睡不踏实,离了她这心里头慌。”
“晓娥耳根子软,她不会多想。”
“她要是真问得多,你就骂她两句,说她嫁了人就嫌弃娘了。”
“就她那急躁性子,听了这话保准只顾着哄你,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谭雅丽听不下去了,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这算盘打得,连闺女的性子都算计进去了!”
娄振华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只剩下一片冷肃。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好听话?”
“她恨我也好,怨我也罢,等过了这些年,她自然会明白老子的苦心。”
谭雅丽没再顶嘴,想到女儿那副不服输的样子,她心里又疼又怕,赶紧把话题拉回现实。
“那钱呢?”
“你走之后,我们娘俩手里要是没钱,真出点事怎么办?”
娄振华语气笃定:
“放心,我会给你们娘俩留足后手。”
谭雅丽一听,立刻皱眉。
“钱留多了也扎眼。”
“藏在家里不稳,放在身上也不稳。”
“要是真有那帮红眼病的冲进来翻,翻出来了怎么办?”
娄振华微微颔首。
“明面上留一部分,足够你们平日里买米买面过日子的。”
“晓娥出嫁,娘家给个压箱底的钱,这也不稀奇。你身体抱恙,看病买药也得花钱,这也说得通。”
谭雅丽急着追问:
“那暗处的呢?”
娄振华压低了语气。
“一份换成小黄鱼,藏在你自己能拿到的地方。”
“还有一份,不放在你们手里。”
谭雅丽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放我们手里,那放谁那儿?”
娄振华直勾勾地盯着她。
“放到能用它办事的人手里。”
谭雅丽立刻明白了几分。
“林明远?”
娄振华没有立刻点头,靠回椅背上沉思了片刻才说道:
“不能一开始就给。”
“他这种人,不喜欢别人把麻烦塞到他怀里。”
“得等婚事定下来,等你们搬过去,等他真把娄家的事接住,再一点一点把东西透给他。”
“有些要明着给,算是补贴女婿。”
“有些要留着口子,让他自己去猜。”
“他只要拿了,就得管。”
谭雅丽有些不舒服。
“你这是逼他上船。”
娄振华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狠辣。
“他今晚跟我打机锋,不也是在逼我认栽上船吗?”
“他拿几句话,让我欠他一个大人情。”
“我拿闺女和你,把他绑到娄家的因果里,谁也别说谁干净。”
“这世道,能活下去的人,心都不能太软。”
谭雅丽听得心乱如麻,可偏偏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那小子嘴上说图个人情,说得干脆利落。
可这个人情一旦落下,娄家以后就躲不开他。
现在娄振华反手把娄家最要紧的两个人送到林明远身边,也是在告诉他。
人情你要了,担子你也得挑。
沉默了良久,谭雅丽才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那要是林明远这小子油盐不进呢?”
“他要是死活不松口,既不娶晓娥,也不接咱们这摊烂摊子,怎么办?”
娄振华半眯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
“那就说明我看错了人。”
“若真看错了,就趁早断。”
“人情归人情还,婚事提都别提。”
“到时候,大不了我再费点手脚另找退路。”
谭雅丽心头一紧。
“还有别的退路?”
娄振华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有,但没这条稳。”
“再找一个出身清白的工人不难。”
“可找一个看得懂局,还能管得住自己贪心的人,难。”
“寻常的毛头小子,乍一拿了娄家的好处,第一天乐得找不着北,第二天保准在人前露馅儿。”
“许家那个小子,更不行。”
“那小子会来事儿、手滑、心术不正。”
“一看见好处,他跑得比狗都快;可真遇到什么事儿,他卖起人来也绝不手软!”
“要是把晓娥交到那种人手里,那娄家才是真的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