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雅丽沉默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这么干,那些人不得把你脊梁骨戳断了?”
“肯定得骂你不念旧情,说你有钱时不管亲戚死活,走的时候只挑有用的人带走。”
娄振华听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随他们怎么骂。”
“我娄振华活了大半辈子,早就不怕别人嘴上说什么了。”
“大浪打过来是要命的,真到了生死关头,还顾念什么虚头巴脑的名声,那才是脑子进水了!”
谭雅丽抿紧了嘴。
过去娄家讲究体面,来求饭求差事的,只要理由说得过去,娄家多半不会让人空手走。
这不是娄振华心软,而是大户人家的规矩,门庭要撑着,名声要养着,族亲也得照应着。
谭雅丽低声嘀咕着:
“可那些人不一定懂。”
“他们只会觉得,娄家以前有钱,到了该帮人的时候却缩了。”
“甚至有人会觉得,你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偏偏不带他们。”
娄振华语气里透着股子狠辣:
“那就让他们这么觉得!”
“人到了这种时候,谁都想活。”
“可船就这么大,粮就这么多,我凭什么给他们发善心?”
“我娄振华是商人,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
他抖了抖烟灰,继续说道:
“再说,真有本事的人,不用我教,也会想尽办法证明自己的价值。”
“只会哭穷骂娘的,带上了也是祸害。”
谭雅丽听得心里一凛,渐渐安稳下来。
她以前总嫌娄振华太精明太算计。
可今晚她算是明白了,若不是娄振华能算计,娄家恐怕早就撑不到现在。
她攥紧了手里的丝帕,终于问到了最肉疼的地方:
“你刚才说带本钱。”
“那家里这满屋子的老物件怎么办?”
娄家的好东西太多了,明面上的家具摆设,字画瓷器,金银玉器,暗处还有些更要紧的东西。
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些是娄振华这些年一点点淘换来的,有些东西不只是钱,还压着半辈子的脸面和念想。
娄振华连犹豫都没犹豫:
“慢慢拆,大件化小,化整为零。”
“能换成硬通货藏好的就藏,能找铁关系托付的就托。”
“实在带不走又容易惹事的,就尽早抹平处理掉。”
谭雅丽眼圈唰地红了,心疼得直哆嗦。
“那可都是你大半辈子的心血啊!”
“墙上那几幅画,平时晓娥摸一下你都要心疼半天。”
“还有老爷子留下来的底子……”
“死物救不了活人的命!”
娄振华厉声打断了谭雅丽的哭诉:
谭雅丽怔怔看着他。
娄振华语气森冷:
“现在舍不得,往后就得哭着看别人抄走,到时候不光东西没了,人还得跟着进去受罪!”
“雅丽,你别忘了,东西越好,越能要命。”
“一张老画,人家不问值多少钱,人家只会拿去当成资本家剥削的铁证!”
“你想拿着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跟人家去讲道理?”
“要是人家真愿意跟你讲理,咱俩今晚还用坐在这儿愁退路吗?”
谭雅丽被说的哑口无言。
娄振华继续下狠手:
“家具也是一样,太显眼的,不能留。”
“红木桌椅,黄花梨柜子,老屏风,这些东西摆在屋里,就是招眼。”
“能拆的拆,能换的换。换不成钱的,就换成普通东西。”
“宁可吃亏,也绝不留着让人来抓小辫子!”
谭雅丽一脸肉痛地嘀咕到:
“那不是白白便宜外人了吗?”
娄振华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
“便宜别人,总比送别人一个整咱们的理由强。”
“再说了,谁今天吃了我的,我的账本上都记着呢。”
“现在让他吃干抹净,将来连本带利都得给我吐出来!”
他冷哼一声:
“退一万步说,东西就算白扔了,至少娄家头上的雷,算是排干净了。”
谭雅丽的脑子终于跟上了节奏,顺着娄振华的思路问道:
“那家里还雇的那些人呢?”
“厨子、老妈子、看门护院的、帮工的,这帮人眼睛可毒着呢。”
“家里好东西要是少了,他们转头就得去外头瞎嚼舌根!”
娄振华点头:
“所以得先从这帮人开刀。”
“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全散了。家里以后不需要这么大的排场。”
“借口现成的。就说家里最近手头紧,加上晓娥要出嫁,太太身体抱恙喜静。”
“多拿几个月的现钱打发他们回老家。或者给他们介绍点别的杂活。”
“主打一个好聚好散,恩威并施。”
“哪怕娄家落魄了,也得让他们感恩戴德,乖乖把嘴给堵死!”
谭雅丽苦笑了一声:
“这时候你倒想起来装大善人了?”
娄振华嗤笑一声:
“嘴上要念,心里不能糊涂。”
“给口饭吃是情分,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底细,那就是上赶着找死!”
谭雅丽坐在那里,心里一阵一阵发酸。
原来过去那种阔太太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先是不能张扬,再是不能交际,然后不能留东西,最后连家里用什么人,都得掰开了算。
憋了半天,谭雅丽终于把话题扯到了最心疼的闺女身上。
“那晓娥呢?”
“她的嫁妆怎么算?”
“咱娄家的闺女,总不能真空着手嫁过去吧?”
说到娄晓娥,谭雅丽心里又揪了起来。
哪怕明知道不能大张旗鼓,可真让女儿什么都不带,她这个当娘的也过不去。
娄晓娥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挑好的?
现在不光要下嫁给一个住倒坐房的穷小子,自己这个当妈的还得倒贴过去当免费老妈子。
真要连点像样的嫁妆都不给,她这心里根本过不去那个坎!
娄振华瞥了她一眼,说道:
“你脑子怎么又转回老路上去了?我刚才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你给她大箱小箱,金条首饰塞满,是把她推到别人眼皮子底下。”
“她嫁的是林明远,一个刚分到倒坐房的普通工人!”
“大杂院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谁家不缺吃少穿?大院里的红眼病能把人活活盯死!”
“你给个一穷二白的小年轻送一屋子金银财宝,这种时候,是在帮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