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雅丽这话出口,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火气。
她能接受林明远有本事,也能接受娄家欠他一个人情。
可她不能接受有人拿自己闺女当筹码,娄晓娥再不懂事,再娇气,那也是她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娄振华看了她一眼,烦躁地摆摆手。
“不是那个意思。”
“他是在告诉咱们,娄家想让他接这门亲,就得改路子。”
谭雅丽皱着眉问道:
“改什么路子?”
“难不成真让晓娥跟那些底层胡同串子挤一块儿,天天倒尿盆、排队抢自来水?”
“她哪吃得了那个苦?”
“别说她了,我光想想都心疼得睡不着觉。”
娄振华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已经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茶凉了,入口发涩,这味道倒是让他脑子更清醒了些。
“雅丽,林明远今天说得最重的一句话,不是说晓娥吃不了苦。”
“而是说,现在咱们娄家不能再用过去的法子办事。”
谭雅丽愣了愣,没出声反驳。
娄振华继续往下说道:
“过去咱们办婚事,讲究门第,讲究陪嫁,讲究体面。”
“女儿嫁出去,娘家给她撑腰。”
“房子、家具、衣裳、金银首饰,能给多少给多少。”
“可现在不行了。”
“给多了,是害她。”
“给少了,晓娥又过不惯。”
“所以林明远是在逼咱们想明白,晓娥嫁给他,不能再按以前的路子走了。”
谭雅丽沉默了,她明白这个理儿,可明白归明白,真让她认,心里还是堵。
她忍不住说道:
“那他也太会拿捏人了。”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想娶晓娥可以,可不能给他添麻烦。”
“想让他护着娄家可以,可他不能站到前头。”
“想让他欠咱们点什么,他倒好,先让咱们欠他人情。”
“这小子年纪不大,心眼怎么这么多?”
娄振华嘴角扯了扯。
“他想隐在后面,稳稳揣着我娄振华的人情?”
“没这么简单。”
“我一定要他当我的女婿。”
谭雅丽一下急了。
“那怎么可能?”
“咱们不是都要……去……那边吗?”
哪怕这屋里没有外人,她也不敢把那两个字说得太亮。
这种事,一旦进了耳朵,就再也不是普通话。
“都要盘算走了,还结这门亲干什么?”
“到时候去了那边,找个门当户对的,不是更好?”
“晓娥跟着咱们走,重新开始,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远一点,不行吗?”
娄振华抬手打断她。
“不是咱们。”
谭雅丽一怔。
娄振华看着她,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是我。”
谭雅丽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什么意思?”
娄振华没有躲她的眼神。
“意思就是,真到那一步,先走的人只能是我。”
谭雅丽一下站了起来。
“凭什么?”
“你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先走的人只能是你?”
“我跟晓娥呢?”
“你要把我们娘俩丢在四九城?”
她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这不是矫情,更不是演戏。
一个女人跟着丈夫过了快二十年,富贵享过,风浪也见过。
可再怎么见过风浪,听见丈夫说“我先走”,心里还是发慌。
尤其是娄家这种情况,真要到了要走那天,谁敢说留下的人一定安稳?
娄振华看着她,没急着哄。
因为这会儿越哄她越乱,越安慰她越往坏处想,得把话摆开了说。
“雅丽,你先坐下。”
“我不坐!”
谭雅丽气得手都在抖。
“娄振华,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跟我说,你一个人走?”
“你要是怕拖累我们,那就更不该这么办!”
“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你当年娶我的时候,可没说出了事让我一个人扛。”
这话说得重,娄振华听完,脸上也有些不好看。
他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了回去。
今晚烟抽得够多了,再抽,脑子就该发浑。
“雅丽,我不是丢下你们。”
“我是必须先出去。”
谭雅丽红着眼看他。
“为什么?”
娄振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
“因为我才是那个最大的活靶子啊!”
这句话一出,谭雅丽到嘴边的话全噎住了。
娄振华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再没有半点笑意。
“娄半城是谁?是我。”
“当年厂子是谁家的?”
“是娄家的,可外头人提起来,第一个提的是我娄振华。”
“捐厂子的是我,开会表态的是我,跟街道打交道的是我,上面来人谈话,也是找我。”
“真有一天有人要翻旧账,第一张纸上写的一定是我的名字。”
谭雅丽脸上的火气慢慢压了下去。
娄振华继续说道:
“你和晓娥有成分问题,可你们不是核心。”
“你是娄太太,晓娥是娄家小姐。”
“别人要骂,也骂你们享福。”
“可要打靶子,打的是我。”
“我在四九城一天,'娄半城'这块招牌就挂在门口一天。”
“我若是先出去,外头盯着的那些眼睛,反倒会松一口气。”
谭雅丽急道:
“松一点?”
“你走了,人家不更怀疑吗?”
“娄振华跑了,娄家还留着太太和闺女,这不是明摆着有问题?”
娄振华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跑。”
“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我是在跑。”
谭雅丽听得心里头一阵一阵发凉。
“……那你想怎么办?”
娄振华手指在膝盖点了两下,脑子里已经开始排路。
做了一辈子买卖的人,最怕的就是空想。
一旦决定动了,就得把事情拆成一步一步,每步都要站得住脚。
“名义必须正。”
“理由必须顺。”
“绝不能今天说走,明天人就没了。”
“可以借看病——我这把年纪,添几个毛病不算稀奇。”
“也可以借探亲。”
“还可以让南边的旧相识出面,说有些过去的生意尾巴需要处理。”
“总而言之,要让所有人觉得,我只是暂时离京一段时间。”
“而不是娄家在举家往外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目光从桌面上移开,抬起来看向谭雅丽。
谭雅丽没有再追问。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可眼睛里的慌乱,已经慢慢被另一种东西代替了,那是认命之前的最后一点不甘。
“……那我跟晓娥呢?”
“你走了之后,我们娘俩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