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雅丽这句话说得又急又慌。
她是真不明白。
既然娄振华都看出来了,林明远那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甚至将来可能要在娄家身上要大好处,那为什么还要答应?
娄振华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划根火柴点上。
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就这么在半空慢慢散开。
谭雅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七上八下。
“振华,你倒是说话呀。”
“你明知道他不是善茬,还把人情许出去。”
“这要是将来他狮子大开口,咱们怎么办?”
娄振华弹了弹烟灰,轻嗤了一声。
“我不怕他狮子大开口。”
“我怕的是他油盐不进,什么都不要!”
谭雅丽被这句话砸得一懵。
娄振华夹着烟,手指点了点谭雅丽。
“你想想,一个无欲无求的人,不是圣人,就是死人。”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圣人?”
“一个年轻人,能看得清局势,能忍得住贪念,还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他要是真什么都不要,那才吓人。”
谭雅丽没吭声,理儿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人有欲望,才好谈。
要钱,就给钱;要路,就铺路;要人情,那就欠着。
可一个人若是什么都不要,那他不是站得太高,就是藏得太深,那种人,反倒最难防。
娄振华又吸了一口烟。
“这小子有求,说明能合作。”
“他今天不是来敲诈咱们的。”
“他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谭雅丽皱眉不解。
“他一个轧钢厂的小技术员,留什么后路?”
“他有干部身份,又是贫下中农出身,厂里还有领导看重。”
“按说将来怎么也差不了。”
娄振华不屑地摇了摇头。
“你啊,头发长见识短,又把人给看扁了!”
“他看的是以后。”
“现在轧钢厂里看重他的人,能看重他一辈子吗?”
“今天李怀德用他,明天杨思琦用他,后天换个人呢?”
“厂里斗来斗去,谁能保证一直站对队?”
“一个年轻人,能在这个时候想着给自己结一份外头的人情。”
“这就说明,他心里早就不是只盯着轧钢厂那点事了。”
谭雅丽听得心里发紧,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娄家本来是高门大户,别人来娄家谈事,按理该是别人心里没底。
可现在反过来了,她这个娄家太太,竟然被一个乡下来的年轻人逼得心神不宁。
谭雅丽沉默了一阵,终于问到了最要紧的事。
“那晓娥呢?”
“这门婚事,还谈不谈?”
娄振华夹着烟,半天没说话。
这问题,比走不走还难,走,是娄家的生死。婚事,是女儿一辈子,可这两件事偏偏缠到了一起。
他原先想得简单,找个出身好、工作稳、有前途的年轻人,把晓娥嫁过去。
这样晓娥身上多一层工人家属的身份,娄家也有个缓冲。
可林明远把这套想法拆了个干净,嫁女儿不是换护身符。
一个娄家大小姐,真嫁进大杂院里,日子能不能过是一回事,会不会反倒惹来麻烦又是一回事。
更关键的是,林明远这个人,不是娄家想拿捏就能拿捏的。
娄振华把烟按进烟灰缸里,忽然笑了一下。
“谈。”
“而且必须谈。”
谭雅丽顿时急眼了。
“你还要谈?”
“他今天把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
“咱们再上赶着,岂不是让他更觉得吃定娄家了?”
娄振华看向妻子,语气比刚才稳了许多。
“这小子以为吃定我了。”
“我偏不如他的愿。”
谭雅丽连忙问道:
“怎么说?”
娄振华没有直接答,而是反问道:
“还记得我给他的评价吗?”
谭雅丽连连点头。
“记得。”
“你说他是人中之龙。”
“我刚开始还觉得你这话太抬举他了。”
娄振华看着谭雅丽又问道:
“那你今晚亲眼见识到了,感觉如何?”
谭雅丽想了想,还是没说违心话。
“深不可测。”
“这种人要是成了对家,那就太可怕了。”
“他年纪不大,可跟他说话,总觉得每一句都让人不踏实。”
“你说一句,他能往后看三步。”
“你还没想明白,他已经把后头的路堵上了。”
说到这里,谭雅丽满脸的愁容。
“不过,他也太能算计了。”
“晓娥哪是他的对手?”
“真要嫁过去,将来受了委屈,怕是连怎么受的都不知道。”
娄振华当场就否决了这个顾虑。
“晓娥当然不是他的对手。”
“可这世道,靠性子直能活得好吗?”
“你看咱们这些年见过多少人。”
“有本事的,有学问的,有骨气的,有情义的。”
“最后该低头的低头,该跑路的跑路,该出事的出事。”
“晓娥要是真嫁给一个老实本分的工人,你放心吗?”
谭雅丽想说放心,可话到嘴边,她说不出来。
老实本分的人,在太平日子里当然好。可风一来,老实不等于能撑事。
有些人平时老实,一遇到麻烦,跑得比谁都快。
有些人平时嘴甜,真出事的时候,第一个把媳妇推出去。
娄振华沉声说道:
“这样的人,谁得到了,家族一百年内都会大兴。”
谭雅丽心头一震,她半晌才说道:
“你真把他看得这么高?”
娄振华点头。
“高,而且我觉得还没看透。”
“他今天说的东西,有些是眼光,有些是胆子。”
“可有些话,不像一个刚进厂的中专生能说出来。”
“我不管他背后有没有人。”
“也不管他到底怎么知道那些风向。”
“我只知道,这小子身上有大运。”
“娄家若是能跟他绑在一起,不一定是坏事。”
谭雅丽心里乱成一团。
她既承认林明远有本事,又担心女儿嫁过去受制。
当娘的心就是这样。你说女婿没本事,她嫌弃;你说女婿太有本事,她又怕女儿压不住。
“可他话里话外,对这门亲事并没有松口啊。”
“他甚至还在变着法地提醒咱们,晓娥过不惯大杂院的苦日子。”
“他是不是……压根就没相中晓娥?”
娄振华听到这话,直接摇了摇头。
“不是。”
“他要是真看不上,今天不会说这么多,直接拒了就行。”
“他说那么多,是在抬价。”
谭雅丽脸色一沉。
“拿晓娥抬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