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看着娄振华,反问道:
“娄先生,我先问您一句。”
“您自己认为,娄家的出路是什么?”
娄振华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何止想过,这些年他几乎天天都在琢磨。
第一条路,是继续留在四九城。
安安分分当统战对象,开会表态,捐款捐物,配合政府,什么都不争。
这条路看着最稳。
毕竟家在这里,根在这里,厂子也在这里。
只要风向不坏,娄家就能平安过下去。
第二条路,是把女儿嫁给工人阶级,给娄家补上一层护身符。
第三条路……
他没敢往深处想,或者说,他想过,但不愿意承认。
离开。
离开四九城,离开这个经营了半辈子的地方。
可离开去哪?怎么走?带什么走?留下什么?
娄家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有宅子,有关系,有亲戚,有旧账,还有很多藏在暗处的东西。
动一下,牵一片,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娄振华手指压在桌面上,半晌才开口说道:
“我原先想的是,留在四九城。”
“我这把年纪了,不想折腾。”
“国家对我们这些人,也不是一棍子打死。”
“平时上面有需要,我也配合。”
“只要不犯错,未必没有活路。”
林明远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这是一条路。”
“但这条路本质上,是赌。”
娄振华猛地抬起眼皮。
林明远继续说道:
“赌政策一直稳,赌人心一直稳,赌以后掌权的人都讲规矩。”
“赌那些眼红娄家的人,一辈子都找不到机会。”
“赌厂里、街道、院里、亲戚朋友,没有一个人为了立功,把娄家的老底翻出来。”
“娄先生,这一串赌下来,您觉得把握有多大?”
娄振华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手捏成了拳,想反驳一句“不至于”,可字到了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因为他心里清楚,林明远说的每一条,都不是凭空编的。
轧钢厂里,有多少人看着他当年交出去的产业,背地里骂他是吸血鬼?
街道上,有多少人路过娄家这扇大门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凭什么”?
就连那些表面上跟他客客气气的干部,私底下喝了酒,说不定也在盘算,什么时候能从娄家身上刮一层油水。
这些人,他挡得住吗?
一年,两年,也许挡得住,那十年呢?
谭雅丽听得手心发凉。
她以前总觉得,只要家里别出头,别惹事,就能躲过去。
可林明远这么一拆,她才发现,所谓躲过去,要靠太多人不出错。
只要有一个环节坏了,娄家就会被推出来。
街道上张三跟她不对付,背后告一状。厂里李四想往上爬,拿娄家的事做垫脚石。院子里的邻居王五欠了债还不上,红了眼搞个检举。这些事,防得了吗?
谭雅丽下意识地看了娄振华一眼,丈夫的脸色很不好看。
娄振华抹了把脸,声音透着股无力:
“小林,你把人心想得太绝了,未必就到那一步。”
林明远点头。
“对。”
“未必。”
“所以我才说是赌。”
“赌赢了,也不过就是踏踏实实过日子。”
“可踏踏实实过日子,本来就是人该有的日子,不算赚。”
“可一旦输了呢?”
他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
但娄振华和谭雅丽都听懂了。
赌输了,就不是丢点钱那么简单了。那时候,娄家的宅子、家具、金银、字画,都会变成罪证。
娄振华这个“娄半城”的名头,会被人反复拿出来说。他过去捐了多少,交了多少,都未必有人记得。人家只会问一句——你以前为什么有这么多?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子闷气往下压了压。
“那第二条路呢?找个根正苗红的女婿来中和成分。”
“你上次就给我泼了冷水,现在怎么说?”
林明远果断摇头,不留半点情面。
“不是走不通,是这招太下乘!”
“锦上添花行,雪中送炭不行。”
“太平日子里,有个根正苗红的女婿,确实能替娄家挡一些闲话。”
“可真到了大风大浪的时候,区区一个女婿算什么挡箭牌?”
“人家要整你,不会因为你闺女嫁了工人,就收了手。”
“人家会说——你看,资本家就是狡猾,连嫁闺女都是在搞阶级渗透。”
杀人诛心!
谭雅丽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下去,她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她一直以为嫁女儿是在加保险,可林明远这么一说,嫁女儿反而可能成为新的靶子。
娄振华也没说话。
他心里很清楚,林明远这话不是危言耸听。
那些搞运动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给你扣帽子。
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你配合,他说你虚伪;你不配合,他说你顽固;你嫁女儿给工人,他说你搞渗透;你不嫁,他说你看不起劳动人民,横竖你就是箭靶子。
娄振华把茶碗里的茶一口闷掉。
“那照你的说法,留也不是,嫁也不是。”
“我们娄家就是个死局?”
林明远看着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个笑:
“娄先生,天无绝人之路,还有第三条道。”
娄振华盯着林明远,等着他的下文,旁边的谭雅丽也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
林明远没有直接说,而是先绕了个弯子。
“娄先生,您做了一辈子生意。”
“您最擅长的是什么?”
娄振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眼光看人,脑子看势,手段配资源。”
林明远点了点头。
“对。”
“看人,看势,配资源。”
“这三样本事,在四九城现在有用吗?”
娄振华嘴唇动了动,没吱声。
没用。
统购统销的年代,他的本事施展不开。
看人,可看准了也不能用,他手底下的人早就星散了;看势,可看明白了也只是干着急,大势不由他说了算;能配资源,可资源全在国家手里,他碰都不能碰。
林明远看着他的表情,继续说道:
“在四九城,您这些本事是负累。”
“人家不觉得您有本事,人家觉得您危险。”
“一个有本事的资本家,比一个没本事的资本家,更让人忌惮。”
“因为你越有本事,人家越怕你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