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振华身子往后靠了靠,感觉嗓子眼一阵发干,忍不住干咽了一口唾沫。
这些话,没人跟他说过,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自己心里挖出来的。
很多时候,人最怕的不是不知道,而是明明知道,却硬逼着自己不去承认。
这几年他天天坐在这间书房里。
看报纸,喝茶,练字,表面上稳稳当当。
可夜里一闭眼,心里就不踏实。
他知道娄家太显眼,知道“娄半城”这三个字不是好名声。
知道那些过去仰头看他脸色的人,如今嘴上客气,心里未必没有别的想法。
可他总想着再等等,风向也许会稳下来,政策也许会宽一些。
可林明远今天把这层遮羞布撕开了。
你的活路,不能靠别人赏,尤其不能靠风向赏。
林明远没管娄振华发白的脸色,继续说道:
“可如果换个地方呢?”
“一个能做生意的地方。”
“一个能让钱继续变成钱的地方。”
“一个能让你的经验派上用场的地方。”
娄振华眼皮一跳,他没有立刻说话,可他的手已经停在了桌面上。
谭雅丽听见这话,也抬起了头。
她不是完全不懂外头的事,娄家以前亲戚朋友多,走南闯北的人也多。
有些人四九年前后去了南边,又转去了港岛。
有的人后来还托人带过信。
信里说,那边乱归乱,可只要有本钱,有门路,不仅日子能过,还能混得风生水起!
只是这些年,他们不敢多联系,不是不想,是不能。
信多了,就是麻烦,人来往多了,也是麻烦。
娄振华沉默了好一阵,才慢慢说出那两个字。
“港岛。”
林明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娄振华当然懂!那地方他当然知道,不但知道,还一直有人跟他提过。
旧社会不少商人都去了那边,有的人混得不差。
四九年前后走的那一批,有些现在已经在那边站稳了脚跟。
纺织的,地产的,航运的,做什么的都有。
那边讲规矩,也讲钱,有资本,有眼光,有胆子,就有机会翻身。
这几个字,对娄振华这种人太有吸引力。
不是因为那里有多好,而是那里还能让他做自己会做的事。
一个商人,最怕的不是亏钱,最怕的是连做买卖的资格都没了。
这几年娄振华在四九城,看着体面,实际上什么都不能碰。
厂子是他家交出去的,可现在厂里一根螺丝钉他都做不了主。
他说多了,是干涉国营企业;他问多了,是旧资本家不死心;他帮忙出主意,人家未必感激,反倒会防着他。这算什么?
这就是把一个会游水的人按在岸上,不让他下水,还告诉他,你现在很安全。
娄振华的呼吸重了一些,可很快,他又摇了摇头。
“那边,我知道。”
“不是没想过。”
“可我现在人在四九城,身份挂着,家产摆着。”
“我一动,别人就会盯上来。”
林明远没有否认。
“所以要提前布局。”
“不是明天就走,也不是后天就走。”
“但从今天开始,得想这件事了。”
娄振华一时失语。这几句话分量太重。
不是搬家,不是换地方住,而是把娄家半辈子的根拔起来。
谭雅丽终于忍不住了,她声音有些发紧:
“可离开……哪有那么容易?”
“我们这样的身份,哪能说走就走?”
“再说,走了以后怎么办?”
“人生地不熟,外头也未必太平。”
“那边全是洋人,我们去了算什么?”
“又不会说那种洋话。”
“万一出了什么事,连个求救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得语无伦次,这不是矫情,这是本能的畏惧。
她在四九城住了半辈子,娄家这宅子,这些老关系,全是她熟悉的东西。
哪怕外面风声紧,她关上门,好歹还有个家。
可要是走了呢?
离了四九城,离了熟人,离了这些东西,她谭雅丽又算什么?
从前那些太太小姐,真到了外头,未必就能过得舒坦。
林明远看了她一眼。
“娄太太,您这话才是实话。”
“离开当然不容易。”
“甚至很难。”
“可难,不代表不能做。”
“留在四九城,是把命交给风向。”
“离开,是把命握回自己手里一部分。”
谭雅丽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抬眼制止了谭雅丽的慌乱,目光灼灼地盯向林明远:
“小林,你说得轻巧。”
“可你想过没有......”
林明远懒得听他诉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娄先生,你们这样的大资本家,过去讲的不就是强强联合吗?”
娄振华瞬间愣住。
林明远继续说道:
“家族和家族联姻,商号和商号搭伙。”
“有钱的出钱,有路子的出路子,有手艺的出手艺。”
“在四九城,现在这些都做不到了。”
“可在外面,就可以。”
娄振华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听出了林明远话里的意思。
不是单纯跑路,而是换一块地,重新把他的本事用起来。
走,不是为了逃命那么简单,走,是为了留下再起的机会,这才是最能打动他的地方。
如果只是逃,他会犹豫。因为逃出去,也可能是死路。
可如果是提前落子,谋一条新路,那就不一样了。
娄振华这一辈子,不怕赌,他怕的是没资格上桌。
他盯着林明远,心里翻腾起来,这个年轻人在给他画饼?
不像。
林明远没有说去了那边一定能发财,也没有说去了那边一定太平。
他只是把两条路摆在桌上,一条是坐在四九城里等风,一条是趁现在还有余力,往外面探路。
坐着等,未必死;走出去,也未必活。
可前者是把脖子伸出去等刀落,后者至少还能拿手挡一挡。
娄振华是什么人?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动等。
当年日本人来的时候,多少同行的厂子被吞了?
他没等,他早早就把能拆的设备拆了,能转的货转了。
后来国军抓壮丁、征军饷,多少人被逼得倾家荡产?
他也没等,他提前把一部分资产换了形式。
再后来解放军进城,多少人不知所措?
他还是没等,他第一批就把厂子交了上去,换了一个统战对象的身份。
每一次大风大浪来之前,他都是跑在前面的人。
这才是他能活到今天、还能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原因。
可这几年,他怎么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个坐在家里等消息的老头子?
什么时候开始,他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也许不会出事”这几个字上面?
娄振华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了两下。
自己这是被安稳日子泡软了,每天书房一坐,茶一喝,报纸一看。
外头有人喊他娄先生,街道开会也还给他留个位置。
日子看着还过得去,可他骨子里那个敢下重注的劲,已经被磨没了。
今天,却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又给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