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雅丽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这话太粗了,完全不像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她从小到大受的规矩,吃饭不能出声,说话不能高嗓门,见客不能失态,哪怕心里再恼,脸上也得端着。
可刚才,她是真没忍住。
当娘的,哪听得了别人这么埋汰自己闺女?
尤其是林明远那话,句句都在扒娄晓娥的底。
什么大小姐,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嫁过去还要人伺候。
这就差指着鼻子骂娄晓娥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了!
谭雅丽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了两下,强行把那股火压了回去。
她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还是端庄的,可脸上的神色已经没法再像刚才那样稳了。
“林同志,我刚才失言了。”
“可我说的也是实话。”
“我们家晓娥现在在学做饭,洗衣裳,收拾屋子。”
“她不是不能吃苦,只是她以前没机会学。”
说到这里,谭雅丽的底气又弱了半截。
因为她最清楚,这几天让晓娥学做饭的成果到底怎么样。
可这死丫头,一点她的天赋都没遗传到!
这几天的厨房练习,简直是一场灾难。
谭雅丽教了几天,嗓子都喊哑了。
更要命的是,练出来的菜总不能倒了吧?那多浪费。
这年头,哪怕是娄家,也不能明着浪费粮食。
于是这几天,娄振华就成了那个试菜的冤大头。
堂堂娄半城,吃了一辈子山珍海味,这几天硬是被闺女的手艺折腾得胃里翻江倒海。
此刻谭雅丽说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这话,娄振华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心虚。
他“嗯”了一声,算是给谭雅丽撑了个场面。
“晓娥……是进步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有点不自在。
进步是进步了,从不能吃,进步到了勉强能咽。
谭雅丽感觉到了丈夫那一声“嗯”里的敷衍,脸更红了,她恨不得掐他一把。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这时候嗯什么嗯?还不如不嗯!
林明远把这对夫妻的表情全看在眼里,他笑了笑,没说话。
这一笑,比说什么都让谭雅丽难受。
你笑什么?你信还是不信?你是不是看出来了?
谭雅丽恨不得敲死他!
娄振华也有点尴尬。
这小子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还难缠。
你要是跟他辩,他能顺着你的话缝往里钻。
你要是不辩,他就坐在那儿看着你,像是已经把你的底细摸得明明白白。
娄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茶水把这点尴尬压下去。
“小林,晓娥以前没吃过苦,这点我不否认。”
“但人不是一成不变的。”
“她肯学,这就比啥都强嘛。”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过日子。”
林明远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这话没错。”
“人肯学,比什么都强。”
“可娄先生,过日子不是学两天炒菜就行的。”
“真嫁到大杂院里,考验她的不是一道菜咸不咸,也不是衣裳洗得干不干净。”
“是她能不能接受那种日子。”
娄振华眉头动了动。
“哪种日子?”
林明远没绕弯子。
“早上倒尿盆,晚上排队接水。”
“做饭要看煤球够不够,洗衣裳要算肥皂还能不能再刮一层。”
“院里谁家吵架,隔着两间屋都听得清。”
“谁家吃肉,满院子都闻得到味儿。”
“你家要是多买半斤白面,隔壁的都能在门口坐一下午。”
“你说一句话,明天前院后院都知道。”
“你关上门过日子,可别人偏偏要把耳朵贴到你门缝上。”
谭雅丽听得脸色变了。
这些事,她不是没听过。但听过是一回事,真想象自己女儿过这种日子,又是另一回事。
娄晓娥从小住的是娄家这种宅子。
哪怕现在年景不好,娄家的日子也比普通人强出太多。
要是真嫁到那种大杂院……
谭雅丽光想想,心里就揪得慌。
娄振华也是脸色发沉。
“小林,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你不愿意?”
林明远摇了摇头。
“我说这些,是想让您二位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婚事不是把两个人往一块一放,就万事大吉。”
“尤其是娄小姐这种出身。”
“她嫁给我,不只是换个屋子住。”
“她得换一种活法。”
“她得从娄家的大小姐,变成工人家属。”
“这中间差的不是一顿饭,也不是一件衣裳。”
“差的是心气。”
谭雅丽忍不住说道:
“可你刚才也说了,娄家有钱,有底子。”
“就算晓娥嫁过去,我们也不会让她吃不上饭。”
“该补贴的,我们会补贴。”
“该置办的,我们也会置办。”
“哪怕不能明着来,暗地里也总有法子。”
林明远看了她一眼,直接打断了她:
“娄太太,您这话又回到老路上去了。”
“您还是想着用娄家的钱,把娄小姐原来的日子续上。”
“可问题就在这儿。”
“她要是嫁给我,还天天穿好料子,吃细粮,动不动娘家送东西。”
“院里的人怎么看?”
“街道怎么看?”
“厂里怎么看?”
“别人会不会说,我林明远娶了资本家的女儿,从此吃软饭,享资产阶级的福?”
“您是帮她,还是害她?”
谭雅丽一下没话了。
娄振华听明白了。
林明远今天不是在嫌弃晓娥不会做饭,他是在挑明一个更大的问题。
娄家想用婚姻找护身符,可这护身符不是白拿的。
娄晓娥必须脱胎换骨,娄家也必须改变。
否则这门婚事不但护不住人,反而可能把林明远也拖进泥坑里。
娄振华沉声问道:
“小林,这门婚事,看来绝不只是嫁个闺女那么简单了。”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明远不急不缓的说道:
“娄先生,我的意思很简单。”
“如果只是找个根正苗红的女婿,把娄小姐往人家屋里一塞,图个成分好看。”
“这事没用。”
“如果您还想着娄家在后头继续撑着,继续让她过大小姐日子。”
“这事更危险。”
“真要谈这门婚事,就不能只谈娄小姐嫁不嫁。”
“得先谈娄家以后怎么走。”
谭雅丽原本还在为女儿争口气,可听到“娄家以后怎么走”这几个字,她心里那股火气一下子没了。
她看向娄振华,娄振华也没再端着。
绕了这么大一圈,林明远终于把话引到正题上了。
娄振华缓缓开口:
“小林,你说。”
“你觉得娄家的出路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