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
孙福来余光一扫,眼皮子猛地一跳。
好家伙,牡丹!
烟盒上那朵红牡丹花的标志,他认得。
上回林明远来的时候,掏出来的还是大前门。
大前门在乡下已经算好烟了,公社干部下来视察,能掏出一包大前门的都不多。
这才隔了多久,这小子就换牡丹了?
林明远不紧不慢地撕开封口,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抽了几根出来,朝在座的几个老汉一人递了一根。
“来,抽根烟。”
离得最近的光头老汉双手接过去,放在鼻子底下一通深吸,满足地直哼哼。
“哎哟喂,真香啊!”
“好烟,绝对的好烟!”
旁边那个戴草帽的中年人倒是大大方方的,接过来直接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美得眯起了眼。
“嚯,比我们抽的烟锅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孙福来也接了一根,手指在烟身上捻了捻。
过滤嘴的,实实在在的牡丹。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气在舌尖转了一圈,顺滑得很。
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头却翻了好几个个儿。
而且瞧他那个发烟的架势,一抽就是一把,满屋子人挨个发,跟不要钱似的。
这年轻人在轧钢厂一个月工资能有多少?
就这么散烟?
孙福来跟公社的干部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那些月月领死工资的小干事,兜里揣着两包烟,掏出来递一根都得琢磨半天,是该递还是不该递,是递整根还是掰半截。
可林明远呢,从头到尾那个劲头,就俩字,大方。
修机器的时候不含糊,掏配件的时候不含糊,发烟的时候也不含糊。
而且人家从来不多嘴,不吹牛。
修完了机器,账该怎么走就怎么走,钱票当面结清,手续当面办妥。
这种做派,是一般的基层技术员能有的?
孙福来吸了口烟,眯着眼看了林明远一会儿。
这个年轻人,水深得很呐。
不过他也没多问,人家的底子有多深,那是人家的事。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年轻人靠得住,跟他打交道吃不了亏。
这就够了。
那个光头老汉吸了两口牡丹,舍不得猛抽,夹在手指头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嘬。
嘬完一口还得端起来看看,看那烟烧到哪儿了,生怕多烧了一截。
“林同志,您在城里抽的都是这个?”
林明远笑了笑。
“也不全是,有时候也抽大前门。”
光头老汉连连点头。
“那可不,城里人讲究。”
“咱们乡下就那个旱烟叶子,卷吧卷吧就对付了。”
“哪抽过这等好东西。”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的老汉插了一句。
“我记得公社刘主任下来,掏的不就是大前门嘛。”
“抠抠搜搜就递了一根,还光给咱们支书了。”
“咱们这些老百姓?看都没看一眼。”
说到这儿,几个老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拿眼瞅瞅手里的牡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人跟人就是不一样。
这份敞亮劲儿,别说公社那帮干部了,县里来的人也不见得有。
孙福来把嘴里的烟挪了挪位置,闷声说了一句。
“行了,人家林同志客气,你们也别一根烟唠叨半天了。”
“人家大老远来给咱办事,你们净扯这些有的没的。”
几个老汉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烟的事了。
话题又绕回了秋收。
戴草帽那个中年人说今年的玉米长势还行,但靠近河边的那几块地泡过水,根子发软,穗结得不饱满。
孙福来说已经跟公社反映了,看能不能减免点公粮的上交比例。
光头老汉摇了摇头。
“减免?做梦呢。”
“去年老五大队那边发了涝,减了两成,今年人家公社就把那两成分摊到咱们头上来了。”
“这叫拆东墙补西墙,左手倒右手,减来减去,老百姓嘴里的口粮一粒也没多。”
孙福来听了这话,脸色沉了沉,没接腔。
在座的人都知道这事儿是真的,但当着外人的面说得太直白,总归不太好。
林明远也没插嘴。这些话他听得懂,但不该他接。
他是轧钢厂的技术员,不是公社的干部,乡下的政策说多了反而惹麻烦。
他适时切断了这个危险话题。
“孙支书,秋收完了之后,你们大队的机器估计还得保养一遍。”
“尤其那台柴油机,上回清的只是化油器和滤清器,其他部件也有磨损。”
“等忙完了农活,我抽个空再来看看。”
孙福来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就又有神了。
“那感情好!”
“林同志你只管来,什么时候来都行!”
“不光柴油机,我们大队还有几把铡刀、一个手摇脱粒机,用了好几年了,都该修修了。”
林明远点了点头。
“行,等我排好时间,下回一并处理。”
正聊着呢,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帘子一掀,张德发钻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层汗,嘴里喘着粗气,但眼睛里头全是笑意,凑到孙福来耳朵边嘀咕了一句。
“嫂子说了,已经动手了,再有半个多钟头就得。”
孙福来微微点了下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转过头,冲林明远笑了笑。
“林同志,再坐会儿,饭很快就好。”
林明远嗯了一声,没在多话。
屋子里几个老汉已经把手里的牡丹抽完了,一个个满足地砸着嘴巴。
光头老汉把烟屁股掐灭了,用两根手指头捏着,往裤兜里揣。
旁边那个戴草帽的瞅见了,呲了他一口。
“老刘头,就那么点烟屁股你也收着?”
光头老汉眼睛一鼓,理直气壮地回怼。
“这是牡丹!”
“你懂个屁!拿回去塞旱烟锅子里还能吸两口。”
林明远听着乐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
又坐了大约半刻钟的功夫,张德发第二次掀帘子进来了。
这回他没凑到孙福来耳朵边嘀咕,直接咧着嘴说了一句。
“孙支书,饭好了。”
孙福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冲林明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同志,走吧,边吃边聊。”
几个老汉也跟着站起来,但谁也没往外走。
他们都有眼色,知道这顿饭不是招待他们的。
光头老汉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笑呵呵地朝林明远抱了抱拳。
“林同志,您慢用。”
“咱们就不凑热闹了,地里还一堆破事等着呢。”
其余几个人也纷纷说了告辞的话,一起出了大队部。
光头老汉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显然那根牡丹让他心情相当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