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这次倒是没拒绝。
上回来第三大队,他拒了孙福来,是因为第一次登门,关系还没踩实,那时候收东西吃东西容易落人口实。
这回不一样了,实打实的活摆在这儿。
这时候再端着架子什么都不吃,那就是不通人情了。
出来混,不能光会装清高,也得会接地气。
林明远拍了拍手上的油泥,冲孙福来笑了笑。
“行,就在食堂吃点就好。”
“用不着再弄别的了,食堂有啥吃啥。”
孙福来一听这话,满脸堆笑,连连点头。
“好好好!林同志赏脸!”
“走走走,咱先回大队部洗洗手、歇歇脚!”
嘴上顺着林明远的话应承,孙福来心里头却一百个不乐意。
公社大食堂,去那边能吃着啥?
那玩意儿自己人吃吃也就罢了,让人家城里来的技术员吃这个?
人家大老远跑来,满手油泥钻车底,帮大队解决了天大的难题。
你拿一碗稀饭两个窝头打发人家?
孙福来这点事还是门儿清的,这时候抠门,以后再想请人家来,就难了。
但他也不急着说破,先把人往大队部带。
一票人从地头往回走,张德发把拖拉机的摇柄收好,又细细检查了一遍底盘,这才心满意足地小跑着追上队伍。
还没走到大队部呢,路上已经多了好些个闻讯赶来的社员。
有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有端着碗从家门口探头的,还有几个老太太拄着拐棍慢慢挪过来的。
“城里那个技术员真把拖拉机修好了?”
“嗨!亲眼看着的!”
“火一打就着,排气管冒烟可顺溜了!”
“了不得,了不得啊!”
等到了大队部院子里,林明远身边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了。
有年纪大的老汉站在旁边,嘴里叼着旱烟杆,笑眯眯地打量他。
有几个壮劳力搓着手,脸上带着朴实的敬佩。
还有几个妇女抱着孩子挤在院门口,伸着脖子往里头瞅。
一个光头的年轻社员凑上来问道:
“林技术员,您在城里哪个学校念的书啊?”
“冶金机电。”
“冶金机电!”
旁边那个抽旱烟的老汉嘴里重复了一遍。
虽然不知道这几个字到底是啥意思,但一听就觉得厉害,连连点头。
“怪不得呢!”
“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
又有人问起柴油机保养的事,林明远也简单交代了几句。
“滤清器每个月至少清理一次,别等堵死了才想起来。”
“还有那个水泵,进水口一定要装上过滤网,河里的水草泥沙再卷进去,我来也白搭。”
几个社员连连应声。
“记住了记住了!”
“对了对了,上回您说的过滤网,我们已经用铁丝编了一个,套在进水口上了。”
林明远点了点头。
孙福来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个场面,心里头越发觉得这年轻人了不得。
不摆架子,不端着,说话也不绕弯子。
问什么答什么,跟自家人拉家常似的。
最难得的是,人家的技术搁在那儿,是实打实的真本事。
不像公社农机站那几个干事,来了就是翻着本子抄数据,问东问西记一大堆,最后拍拍屁股走了,屁用没有。
孙福来趁着大伙儿围着林明远说话的工夫,不动声色地拉了一把张德发的袖子。
张德发一愣,跟着孙福来走到院子角落里,孙福来交代道:
“德发,你现在回我家去一趟。”
张德发竖着耳朵听。
“去找你嫂子,让她去院子后头挑只芦花鸡宰了。”
张德发嘴唇动了一下,刚想说话,被孙福来抬手拦住了。
“听我说完。”
“一半炖蘑菇,另一半炖栗子,”
“再炒四五个鸡蛋,葱花多放。”
“散酒也弄一壶来。”
张德发听得直咽唾沫,犹犹豫豫地小声说道:
“上回林同志不是说了嘛,杀鸡怕人说闲话……”
孙福来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
“上回他是头一次来,我杀鸡招待他,说出去确实不好听。”
“这回人家把咱们大队的大件修好了。”
“公社农机站那帮人收了钱都办不了的事,人家自个儿垫钱买配件帮咱装上了。”
“就为这份情分,杀只鸡算个啥!”
“这芦花鸡不是任务鸡,是我自家养的。跟公社不挨边,谁也说不出个道道来。”
“哪个红眼病敢放半个屁,我大耳刮子抽他!”
张德发总算听明白了,使劲点了两下头。
“得嘞!我这就去!”
“跑快点,别磨蹭。”
“到了就跟你嫂子说清楚,别整得手忙脚乱的。锅底下的火烧旺些,炖烂了才好吃。”
张德发应了一声,转身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出了院子。
跑出院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端着洗衣盆进来看热闹的大婶。
“哎,德发,你跑啥呢?”
“有事有事!”
张德发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张德发这一跑,孙福来心里就踏实了。
他整了整褂子,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重新扎回人堆里。
院子里的社员还围着林明远,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
有问拖拉机保养要注意啥的,有问收割机刀片在哪儿能买着的。
林明远有问必答。
孙福来笑呵呵地走上前,张开双臂把众人往外赶:
“行了行了,都散散吧。”
“林同志跑了一上午,还钻了半天车底,让人家歇会儿。”
“你们有什么事,回头再问,别一窝蜂地堵在这儿。”
几个社员讪讪地往后退了退,但也没走远,蹲在院墙边上继续抽旱烟聊天。
孙福来请林明远进了大队部的屋子。
跟着进来的还有两三个大队的老社员,这几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庄稼把式,在大队里说话有分量。
他们坐在长凳上,看着林明远,脸上那股子敬意是装不出来的。
几个老汉你一嘴我一嘴,说的都是感谢的话。
“林同志,你可是帮了我们大队的大忙了。”
“可不是嘛,农机站那伙人倒是来看过一回,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要打报告调零件。”
“一打报告就是没影了,影都不来了。”
林明远笑着摆摆手。
“都是份内的事,你们也别太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