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来在一旁微微点头,没开口。
但他心里已经把林明远的手艺又往上提了一档。
林明远爬出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然后开始换高压油管接头。
这玩意儿螺纹极细,螺距小,娇贵得很。
滑丝了的旧接头卸下来倒是容易,用扳手卡住往逆时针一拧就下来了。
但新的装上去就得小心了。
螺纹稍微对歪一点点,一用力就拧花了,整根油管就算报废。
在这年头,报废一根高压油管,那比糟蹋半亩地的粮食还让人心疼。
林明远先用布把接口处擦得干干净净,又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小瓶机油,拧开盖子,倒了几滴在布上,在接口的螺纹上薄薄地涂了一层。
这一步是润滑螺纹,减少装配阻力,防止干拧伤丝。
然后他把新接头对准螺纹口,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接头,轻轻转动,三圈手拧,确认咬合无误。
再上扳手,扳手拧到最后半圈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
这最后半圈的力道得刚刚好,紧了会把密封面压变形,松了又封不住。
林明远的手腕匀速发力,扳手转过最后那个角度,啪地停住。
“好了。第一根。”
他松开扳手,用手指弹了弹接头。
金属声响很清脆,说明接头咬得正,没有虚位。
张德发在旁边看了半天,憋了一句话。
“林技术员,您这手,比我们大队里缝棉被的王婆子还稳当。”
林明远笑了一下,低头装第二根。
第二根比第一根顺利,位置更好操作,不到三分钟就装好了。
两根接头全部换好。
他又从底下钻了一遍,把整个油路从油箱出口一直到喷油嘴,挨个检查了一遍。
每个接头用扳手轻轻拧了一下试松紧,每个弯头用手摸了一遍看有没有渗油。
确认没有问题后,他才从底下钻出来,站起身问道:
“孙支书,你们这电启还能用吗?”
孙福来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早坏了。那个电瓶不存电了,冬天冻了一回,打那以后就没用过。”
“一直是手摇启动的,摇把子还在。”
“那就手摇吧。”
林明远朝张德发一扬下巴。
“张师傅,你试试。”
张德发不敢含糊,麻溜地从侧面卡槽抽出那根黑铁摇柄,捅进发动机前端的曲轴孔。
张德发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两只手攥紧摇柄,弯下腰摆好姿势。
“林技术员,我直接摇?”
“先把油门拉到中间位置。”
林明远指了指驾驶台上的油门拉杆。
“减压阀打开。”
张德发伸手把油门拉杆拨到中间,又把减压阀的手柄按了下去。
“好了。”
“摇。”
张德发深吸一口气,腰上铆足了劲,双臂猛地一甩摇柄。
“呼——哐、哐、哐——”
曲轴转了两圈,气缸里传出沉闷的压缩声。
没着。
张德发又摇了一把,这回用的力气更大,手摇柄转了三大圈。
“哐哐哐哐——”
还是没着。
张德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回头看林明远。
“是不是油还没过来?”
林明远摇了摇头。
“你摇的圈数不够,最少得连摇五到六圈,把油泵压力打上来。”
“而且你得在摇到最快的时候松减压阀,让它自己爆发着车。”
张德发听明白了。
他重新握紧摇柄,这回不急着使蛮力了。
先匀速摇了四五圈,等感觉到摇柄的阻力越来越大,说明气缸里压缩压力上来了。
“松减压!”
林明远一声喊。
张德发左手猛地一拉减压阀手柄,右手同时使出吃奶的劲狠狠一甩摇柄。
“突——突突突突——”
第一声顿了一下,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就连上了。
排气管里先是扑哧一声喷出一大团黑烟,接着烟色迅速变淡,从黑转灰,再从灰转成淡淡的青白色。
飞轮越转越快,发动机的声音从闷闷的“突突”逐渐变得清脆有力。
“突突突突突——”
整台东方红-28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车身上沾着的干泥巴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张德发猛地抽出摇柄,往后退了两步,他的嘴咧开了。
“着了!真他娘的着了!”
他转过身,冲着孙福来喊道:
“孙支书!着了!真着了!”
孙福来站在两米开外,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到了身后,攥得紧紧的。
他快步走上前,绕着拖拉机转了一圈。
弯下腰,低头看了看底盘。
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滴油渗出来。
他又把脑袋凑到排气管跟前,看了看烟色,淡青色,顺顺当当的。
孙福来站直身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家伙,真修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明远,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两个扛铁锹的年轻社员也不淡定了,扔下铁锹跑过来,围着拖拉机又蹦又跳。
“活了活了!这可太好了!”
消息传得极快,也不知道是谁先跑回去报的信。
不到十分钟的功夫,地头上就来了十几个社员,有男有女,老老少少。
大伙儿围着拖拉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嘴里说啥的都有。
“这就是上回城里来的那个小伙子修的?”
“可不是嘛!上回把水泵和柴油机都修好了,这回又把拖拉机给整活了!”
“真有本事!”
“公社农机站那帮人要是有这本事,咱们还用得着求爷爷告奶奶?”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汉挤到前面,蹲下身看了看底盘,又抬头看了看林明远,竖起大拇指。
“后生,了不起!”
林明远站在人群外面,笑着摆了摆手。
“机器没大毛病,就是换了几个零件,不值一提。”
孙福来走到林明远身边,压低了嗓门。
“林同志,配件的事儿,怎么算?”
这话问的是正事。
那两根高压油管接头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人家从厂里带下来,肯定有成本。
林明远早就想好了这笔账怎么走。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采购单据本和笔,靠在偏三轮的车身上写了起来。
“孙支书,配件我走厂里的账。”
“高压油管接头两根,按照农机配件商店的牌价,一根八毛,两根一块六。”
“我给你开个单子,你签个字盖个章,我拿回去走厂里的维修物资支援账。”
他把单据写好,递给孙福来。
孙福来接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
“林同志,就这点钱?”
“这够吗?你大老远跑一趟,油钱都不止这个数吧?”
林明远摆了摆手。
“油钱是厂里出的,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只管配件的钱就行。”
“我跟你说实话,这单子就是个凭据。”
“厂里支援乡下农业生产,这是政治任务,走的是正规渠道。”
“钱不在多少,关键是有据可查。”
孙福来听明白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六毛钱,连同大队的公章一起,把手续办妥了。
林明远撕下大队存根联递给孙福来,其余的收好。
办完这些,他收拾好工具箱,把帆布包重新挎上。
孙福来一步跨到他面前,拦住了去路。
“林同志!啥也别说了!”
“今儿个中午说什么也得在我们这儿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