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出了大队部的院门,林明远走在前头,径直朝大柿子树下的偏三轮走去。
孙福来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张德发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两个扛着铁锹的年轻社员跟上来。
林明远走到偏三轮跟前,拿起纸包,递给张德发。
“张师傅,你看看。”
张德发双手接过来,撕开油纸。
他虽然不是专业修车的,但开了这么多年拖拉机,接头什么样他还是认得的,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好一会儿。
“这螺纹……”
“林技术员,这老古董28型的件儿,您还真给踅摸来了?”
林明远笑而不语,拎起工具箱,冲孙福来扬了扬下巴。
“走吧,去地头。”
孙福来这回没再客气推让,也没说什么“您自己骑车我们走路”的话了。
上回是第一次见面,彼此不熟,客套几句。
这回不一样了,这城里来的年轻人,给他们大队解了火烧眉毛的急,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用不着那套虚的。
“德发,你坐挎斗。”
“我骑自行车跟着。”
张德发看了看挎斗,犹豫了一下。
“这……能坐人吗?”
林明远把工具箱往挎斗边上一靠,腾出了半个位子。
“上来吧,这挎斗能坐二百斤的,你放心。”
张德发跨进挎斗,一条腿跨在里面,另一条腿悬在外头,大半个屁股坐在铁板上,两只手死死地扒着挎斗边沿。
那架势,跟头一回骑牛似的,浑身上下都绷着劲儿。
林明远踩下启动杆,偏三轮轰地响了起来。
张德发的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差点翻出去,赶紧又抓紧了。
“坐稳了。”
林明远松开离合,偏三轮慢悠悠地开动了。
孙福来骑着车,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蹬着跟上来,那两个扛铁锹的年轻社员跟在最后面小跑。
走到村东头拐弯的时候,林明远正好看见几个妇女蹲在井台边上洗衣裳。
听见偏三轮的马达声,齐刷刷地抬起头。
“哟!上回那城里来的俊小伙又下乡了!”
“瞧瞧人家这做派,骑着大三轮,多排场!”
“赵婶子,你家二丫头的事儿你没跟孙支书提吧?”
一个胖点的妇女把手里的棒槌往水里一丢,嗤了一声。
“提啥提!”
“人家城里人能看上咱们乡下的丫头?别丢人了!”
“嘿,你还别说,万一人家没对象呢……”
旁边那个年纪小点的媳妇儿不乐意了,嘴皮子一碰飞快接茬。
“你可快拉倒吧,看那小伙子的身条做派,这一回了城,大户人家的大姑娘还不得由着他挑花了眼?”
“得了吧,城里的姑娘也不全都好,我表姐嫁到城里,日子还不如咱乡下呢……”
女人们的哄笑声混着棒槌声,很被偏三轮的马达声压了过去。
林明远目不斜视地往前开,张德发坐在挎斗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张黑脸憋得通红。
路上稍微颠了一下,他整个人往上弹了弹,又重重地落下来,屁股磕在铁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十来分钟后,那台趴窝的东方红-28就出现在前面的地头上,底盘下头那一大片黑褐色的油渍还在,上次林明远看过之后又渗了不少。
林明远把偏三轮停好,熄火拔钥匙。
张德发从挎斗里爬出来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站了两秒才稳住身子。
“林技术员,这玩意儿坐起来比马车颠多了……”
林明远笑了一声,没接茬。
孙福来的自行车从后头吱呀吱呀地赶到了,跳下车,脸上全是汗。
那两个年轻社员也呼哧带喘地跟了上来,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弯着腰大口喘气。
林明远拎着工具箱走到拖拉机跟前,放下箱子,先绕着车身转了一圈。
张德发在旁边有些忐忑。
“林技术员,上回您走了之后,我照您说的把结合面擦了一遍,您看行不行?”
林明远蹲下身,伸手在底壳板的结合面上摸了一把,指尖只沾了一点薄薄的油膜。
“擦得还行,比我预想的好。”
张德发一听,那张黑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模样。
“那是,您交代的事儿,我哪敢马虎。”
“来,搭把手。”
林明远双手往上一送,稳稳托住底壳板,一点点往下退,张德发赶紧蹲过来帮忙托底。
两个人把底壳板稳稳地放在地上。
林明远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刮刀,先把结合面上残留的石棉垫碎片一点一点地抠干净。
这活急不得。
旧垫片要是没清理彻底,哪怕留一丝一毫的碎渣,新垫片装上去就不平整,密封照样不严。
他蹲在拖拉机底下,一手举着手电筒照着,一手拿刮刀沿着密封槽慢慢地刮。
孙福来蹲在旁边两米远的地方,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张德发更不用说了,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几乎贴到了拖拉机底盘上,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去。
那两个年轻社员也蹲过来,不过他们看不懂门道,就是图个新鲜。
城里来的技术员干活是啥样?长这么大头一回见。
林明远把结合面刮干净后,又用布擦了两遍。
用手指肚在金属面上来回摸了几下,确认没有硬颗粒残留,这才直起腰来。
“行了,结合面没问题。”
他从油纸包里取出新的石棉密封垫。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但在发动机密封件里头,它就是命根子。
林明远把新垫片对准孔位,端端正正地放好。
接着底壳板归位,螺丝一颗一颗对准螺孔。
先用手拧两圈,确认螺纹咬合没问题,再换扳手。
拧螺丝是有讲究的。
不能一颗一下子拧到位,得对角交替着来,一圈一圈地上紧。
先拧左上角的那颗,拧两圈。再跳到右下角那颗,也拧两圈。然后是左下角和右上角。
如此反复,每一轮上紧一点,受力才均匀。
要是图省事,一颗拧死再拧下一颗,密封垫受力就偏了,这边压紧了那边翘起来,照样漏。
张德发在旁边看得舌头都快伸出来了,嘴里啧啧直响。
“这手法……公社农机站那几个技术员,一辈子也干不出这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