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三轮刚驶进第三大队。
那群小屁孩就跟闻见味儿似的,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
还是上回那帮。
打头的就是那个光膀子、脖子上挂铜钱的小子。
这回倒不光膀子了,穿了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大概是家里大人叫穿的。
“造钢的叔叔来了!”
这小子嗓门亮得能传半个大队,冲着身后那帮鼻涕虫一嚷嚷,把三轮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造钢的叔叔!”
“叔叔,你兜里还有糖没有?”
“我也要!我也要!”
几个鼻涕虫拽着最小的那个往前推,最小那个怯生生地站在最前头,抬着脑袋看林明远,嘴角还挂着一道干了的鼻涕印子。
林明远把车停在上回那棵大柿子树底下,熄了火。
顺手掏出一把水果硬糖,一人发了一颗。
小屁孩们接过糖,笑得鼻涕泡都快吹出来了。
最小那个拿到糖舍不得吃,攥在手心里捂着,生怕被别人抢走。
林明远拍了拍那个挂铜钱小孩的脑袋。
“你们孙支书在不在大队部?”
“在!”
小孩嘴里嘬着糖含含糊糊地回答。
“今天一大早就在,跟张叔叔在院子里头说话呢。”
“他们蹲在那儿唠了半天了,也不知道说啥。”
旁边一个稍大点的男孩插了一句。
“张叔叔前些天去县城了,骑了一天的自行车,腿都骑肿了。”
林明远一听,心里大概有谱了,提着工具箱,挎着帆布包,迈步往大队部走。
身后照例跟了一溜儿小尾巴。
几个小孩你推我搡的,都想走在最前面,挂铜钱那小子仗着自己跑得快,一路小跑占了最靠前的位置,扭头冲后面的同伴龇着一口缺了门牙的嘴得意地笑。
到了大队部门口,那棵大柿子树上的果子颜色从纯绿变成了黄绿,有几个已经开始泛红。
秋意又深了一层。
树底下拴着一头灰色的毛驴,正低着头啃地上的一把干草,耳朵上落了两只苍蝇,甩都懒得甩。
林明远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孙福来和另外几个人正蹲在院子里的石磨盘旁边,不知道在商量什么事。
有个老汉蹲在磨盘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子,嘴里吧嗒吧嗒地抽着。
张德发背对着院门,正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
孙福来先看见了他,噌地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了过来,脸上堆着笑。
“林同志!”
“我昨天还念叨呢,说不知道林同志什么时候再来,这不就来了!”
旁边那个抽旱烟的老汉也站了起来,歪着脑袋打量了林明远两眼,又看了看孙福来的表情,没吱声,退到一边去了。
张德发也跟着站起来,咧着嘴笑。
“林技术员!”
林明远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跟他们一一握了手。
孙福来的手掌粗糙,劲儿也大,一握上去就不撒手。
“孙支书,张师傅,上次让你们买的配件,买着了没有?”
一说这个,孙福来的脸上笑容就收了几分,变成了一脸歉疚。
“林同志,说起这事我就惭愧。”
他朝着张德发使了个眼色,张德发接过话头。
“林技术员,那天您前脚走,我后脚就蹬车去了县里。”
“到了县城农机配件商店,人家翻了半天库存本子,说石棉密封垫有,给拿了一张。”
说到这儿,张德发的表情就带上了懊恼。
“可那两根高压油管接头,他们没有。”
“人家说东方红-28型的接头是老规格了,厂里早就不生产这个型号了,库里存的让其他公社买走了。”
“让我们去市里的农机总站调货,可市里那边……”
张德发为难地摸了摸后脑勺。
“咱们一个大队,去市里农机总站调货,人家根本不搭理咱啊。”
“我在柜台前站了半天,跟人家磨了好久的嘴皮子,人家爱搭不理的。”
“最后人家甩给我一句话——回去找你们公社开介绍信,走正式调拨程序。”
孙福来叹了口气,蹲下去的劲头又上来了,干脆就靠在磨盘上。
“我也想了好些办法,托人打听过公社农机站,他们说要走调拨手续,打报告排队,最快也得一个多月。”
孙福来摇了摇头。
“一个多月都是往少了说。按他们那个办事效率,两个月能落实就不错了。”
张德发也跟着叹气。
“这几天我跟孙支书天天商量这事,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林明远听完,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提前做了准备。
果然不出所料。
县里的配件商店,货就那么多,先到先得。
这年头什么都缺,越往基层越缺。
一个大队指望从市里调配件,跟指望天上掉馅饼差不了多少。
公社大队想从市里调货,没有门路,没有关系,光靠一纸报告排队,等到猴年马月。
他要是没提前从系统里把东西弄出来,今天又得空跑一趟。
林明远笑了笑,摆了摆手。
“孙支书,甭着急。”
“我来之前就怕这种情况发生,特意找了我们厂里的设备科,提前调拨了两根高压油管接头。”
“东西就在我三轮挎子里放着呢。”
孙福来瞪大了眼。
“当真?”
“您……您真带来了?”
他嗓门声音大得把那头毛驴都惊了一下,耳朵竖起来转了两圈。
林明远点了点头。
“带来了,型号规格都对得上,你们放心。”
孙福来一把握住林明远的手,使劲晃了好几下,那股劲头,快赶上摇辘轳了。
“林同志!这……这人情可就大了!”
“您不知道,这几天我跟德发天天在愁这事儿。”
“您这一来,直接给我们解决了!”
张德发在旁边搓着手,一张黑脸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林技术员,您就是咱第三大队的大恩人!”
林明远把手从孙福来的掌心里抽出来,活动了两下手指头。
刚才那一通摇,差点没把腕子给晃脱臼了。
“孙支书,客气话就甭说了。”
“工农一家亲嘛,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走吧,东西在我那三轮挎子里,早点修好,早点完事儿。”
孙福来二话不说,转头冲院子里头喊道:
“老刘!去喊两个壮劳力,跟我们到地头去!”
说完,一把拉住林明远的袖子,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走走走!林同志,咱们现在就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