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一阵。
易中海腾地一下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烦躁:
“还有贾家这烂摊子!”
“贾张氏今晚简直太不像话!”
“就她那张臭嘴,再这么满嘴喷粪地骂下去,谁都得被她推远!”
翠兰在一旁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
“只要她一开口,事儿准得坏。”
易中海背着手走到窗前,他心里烦贾张氏,不是一天两天了。
在他看来,贾家要是秦淮茹主事,那很多事情好办多了。
秦淮茹多懂分寸啊。
知道什么时候该掉眼泪装可怜,什么时候该顺坡下驴。
可贾张氏这老虔婆不一样。
她贪得无厌,还蠢钝如猪!
她以为满地打滚喊得声音大,占的便宜就多。
院里还没几个刺头的时候,她那一套确实管用。
毕竟谁也不想跟一个泼妇纠缠,赶紧给两口吃的打发走了事。
可自从林明远那小子搬进来开始,有些东西就不好使了。
以前说“互帮互助”,大家伙低头就认了。
现在人家一句“你工资多少”甩过来,你怎么接?
易中海想到傻柱今晚说的那句话——“我妹子饿着的时候你们谁管过?”这话不难反驳。
可偏偏当时院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不能说。
因为他确实没管过。
何雨水饿不饿,在他的盘子里根本不算事。
他关心的是傻柱能不能继续当他养老的棋子,至于傻柱那个没爹没妈的妹子,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易中海回过身,阴沉着脸看向翠兰。
“今晚傻柱硬起来,有一半就是被贾张氏骂何雨水给逼的。”
翠兰没吭声,但心里是认同的。
何雨水平时缩在屋里不吭声,谁都拿她当透明人。
可今晚贾张氏那破嘴喷的什么?“赔钱货”“馋死鬼投胎”!换了谁当哥哥的,听见这个也得炸。
傻柱是个愣头青不假,可他不是个死人。
易中海越想越觉得,得找个机会敲打敲打贾张氏,但不能明着来。
那老虔婆属滚刀肉的,你越说她,她越来劲。
说轻了,她当耳旁风;说重了,她当场在你家门口躺下,连滚带嚎,能把死人喊活了。
这种人,你没法正面说,最好让秦淮茹去管。
想到秦淮茹,易中海心里又稳了些。
秦淮茹是聪明人,知道贾家离不开他这个一大爷,更离不开傻柱那俩油水丰厚的饭盒。
只要她不犯糊涂,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秦淮茹的脑子,比贾东旭和贾张氏加起来都好使。
就是身边拴了两个傻子,一个蠢一个懒,拖得她施展不开。
易中海在心里盘算了一圈,忽然转了个话头。
“明天你去老太太那儿看看。”
翠兰一愣:
“老太太?”
“嗯。”
易中海点了点头。
“老太太向着柱子。”
“她说一句,比咱们说十句都管用。”
翠兰明白了。
易中海这是想借聋老太太的嘴劝傻柱。
老太太在院里辈分最高,年纪最大,谁见了都得喊一声。
傻柱平时对老太太也敬重,隔三差五送饭菜过去,从没断过。
老太太要是开口说柱子几句,傻柱不敢顶。
这是院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可翠兰心里清楚,老太太也不是傻子。
老太太喜欢傻柱不假,但她未必愿意替贾家说话。
这两码事。
老太太是个精明人,精明到什么程度呢?
她装聋。
院里谁都以为她耳朵不好使,其实翠兰早就怀疑了。
私底下在屋里说话,声音再小,老太太接得比谁都快。
可一到院里开大会,有人问到什么敏感事儿,老太太就“啊?你说啥?”
这聋不聋的,全看对她有没有好处。
翠兰提醒道:
“老太太不一定管这事儿。”
“尤其贾张氏今晚把何雨水骂成那样,老太太听见了,未必高兴。”
易中海冷笑一声,眉头紧锁。
“她会管的。”
“柱子要是真跟咱们这帮人离了心,对她有什么好处?”
这话说得很直。
老太太也要养老。
她是五保户不假,吃穿用度街道办能给兜底。
可五保户那点供应,跟傻柱隔三差五送去的红烧肉、炖排骨比起来,那能一样吗?
老太太享了这么多年傻柱的福,突然断供了,她受得了?
易中海觉得,只要把这层意思透一透,老太太会站出来。
只是不能说得太露。
这院里的老人,谁都不愿意把“养老”两个字摆到桌面上。
大家都讲情分,讲孝道,讲老少互助。
说出来好听,冠冕堂皇。
可背后算的是什么?
算的是自己七老八十躺在炕上动弹不得的时候,有没有人给端碗水、倒个尿盆。
易中海算的是这个。
聋老太太算的也是这个。
贾张氏算的更是这个——她只不过算得更蠢更露骨而已。
翠兰看着易中海那张阴晴不定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老易,时候不早了。”
“睡吧。”
易中海坐回椅子上,没动。
“你先睡。”
“我再想想。”
翠兰没再劝。
她吹灭了桌上那盏小煤油灯,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只剩下窗纸上一层薄薄的月光。
易中海坐在黑暗里,眯着眼,坐了很久。
外头的声音一点一点消下去,谁家的门帘响了一下,又没了,远处胡同里有野猫叫了两嗓子,凄厉得很。
直到外头一点声音都没了,他才慢慢起身上炕。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
翻来覆去的,总也找不着个舒坦的姿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傻柱那张拧着的脸,一会儿是许大茂那副欠揍的笑,一会儿又是贾张氏又在骂街。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个梦,梦里像是在开全院大会。
他站在院子正中间,摆出一大爷的架势,正准备讲话。
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他刚张嘴,就有个声音从人堆里冒了出来。
“一大爷,您工资七十二块三,您怎么不带头?”
易中海猛地一激灵!
吓出了一身白毛汗,瞬间从梦里惊醒。
天还没亮,窗纸上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
翠兰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
易中海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发了一会儿愣。
那句话在耳朵里转了好几圈,怎么也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