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军接过来扫了一眼。
去哪、干什么、预计需要多少活动资金,条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李立军心里稍微顺畅了一点。
这小子虽然心眼子多,但至少听得进话,昨天批评过的事,今天就改了。
李立军拿起笔,在条子下面签了字,又批了一个数。
"十块钱活动资金,够不够?"
林明远想了想。
"科长,山里头不比平原上。”
“路远不说,到了那边万一车出了毛病,得留点应急的。”
“能不能批十五?"
李立军抬眼看了他一下,这小子开口之前想得挺周全。
十块确实紧了点。
山路颠簸,偏三轮要是半道上出了故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有余钱确实寸步难行。
"行,十五。"
李立军改了数字,把条子推回来。
"拿这个去财务支钱。东西收回来,单据必须一一对应。"
"明白。"
林明远收好条子,又补了一句。
"科长,今天路远,我可能回来得晚。"
李立军摆了摆手。
"你下乡的时间我不管,但东西和单据,少一样都不行。"
"是。"
林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里间。
先上楼去财务科窗口,把李立军签好字的条子递进去。
还是昨天那个女会计。
她接过条子,看了一眼签字,拉开抽屉数了十五块钱纸币推出来。
“签字。”
林明远在支取登记簿上签了名字,把钱揣好,转身下楼。
接着去一楼设备科领工具箱。
周德厚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看见他来了,二话不说打开铁皮柜,把昨天登记在他名下的那个工具箱拎了出来。
林明远接过工具箱,道了声谢。
周德厚摆摆手,低头继续记账,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从设备科出来,林明远一路出了办公楼,直奔车队调度室。
老马正蹲在一台偏三轮跟前擦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又是你小子?天天跑,够勤快的。”
林明远递上一根大前门。
“马师傅,昨天那台车今天还能用不?”
老马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能用。”
“就是那个前减震的弹簧有点软,今天跑山路你悠着点,别往坑里硬怼。回头我找个新弹簧给换上。”
说着从调度室里拿出钥匙和出车单。
“今天去哪?”
“青石岭。”
老马愣了一下。
“青石岭?那可远了。”
“出城往北,过了十三陵那个岔路口再往西拐,全是山道。”
“你一个人行不行?”
林明远笑了笑。
“行。我看过地图了。”
老马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在出车单上填好时间和目的地,把钥匙递了过去。
“注意安全。”
“山路窄,弯道多,别开太快。”
“油够你跑一个来回的,不用在外头找地方加。”
林明远接过钥匙,把工具箱和帆布挎包放进挎斗里,跨上偏三轮,踩启动杆,马达轰地响了起来。
“马师傅,我走了。”
“去吧去吧。”
老马摆着手,看着偏三轮突突突地驶出了调度室。
他嘬了一口烟,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
“这小子,胆子不小。”
“青石岭那条路,老司机都不爱跑。”
……
偏三轮出了城区,沿着公路一路往北。
过了十三陵的岔路口,公路变成了土路。
路面上的坑一个接一个,偏三轮颠得挎斗里的工具箱哐当哐当直响。
两边的地势渐渐抬了起来,远处是一道接一道的山脊线,山上的杂树林子连成片,深深浅浅的绿,看不到边。
空气跟城里完全不一样,带着一股子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林明远深吸了一口气,脑子跟着清醒了不少。
山里的好东西,果然得亲自来看才知道有多少。
光从地图上标的那几个字,根本看不出门道来。
他一边开车,一边把沿途看到的地形全都记在脑子里。
哪里有水塘,哪里有成材的林子,哪里的地势平适合种庄稼,哪里的山坡上长着野生的灌木丛。
这些信息,以后都用得上。
偏三轮沿着山道拐了几个弯,前面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村落。
马达声在山坳里回响,比在平地上传得更远。
村子里的狗最先反应过来,三四条黄狗从各家院墙后面蹿了出来,对着偏三轮汪汪地叫。
紧跟着是小孩。
五六个光着脚丫子的孩子从村头的打谷场上跑过来,围在路边瞪大了眼睛看。
“快看!三轮车!”
“不是汽车吗?”
“笨!汽车有四个轮子,这才仨!”
“城里来的!肯定是城里来的!”
林明远把车速放慢,在村口的一棵大柿子树底下停好。
他坐在车上打量了一圈。
这个村子比红星公社那两个大队穷了不是一星半点。
房子以石头房为主,墙面糊的黄泥,不少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灰白的石块。
打谷场上摊着一些刚收回来的杂粮秸秆,几个老太太坐在场边用连枷打谷子,手臂一抡一抡的,动作慢吞吞。
路面全是碎石子和黄土混在一起的,下过雨之后估计泥泞得迈不开脚。
林明远熄了火,拔下钥匙,拎着帆布挎包从车上跳下来。
那几个小孩围上来,伸着脖子往挎斗里瞅。
“叔叔,你从哪来的呀?”
“你是不是城里人?”
“你兜里有糖没有?”
林明远笑着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硬糖,一人分了一个。
孩子们欢天喜地地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嘬得满脸的幸福。
“谁能带我去大队部?”
一个大一点的男孩举起手。
“我带你去!”
“陈伯伯应该在大队部呢!”
男孩在前面跑,林明远在后面跟着。
穿过两排石头房子,拐过一个晒满了辣椒的院墙,大队部出现在眼前。
说是大队部,其实就是三间石头瓦房连在一起,门口挂着一面已经褪色的红旗。
院子里搭着一个棚子,棚子底下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把搪瓷茶壶和几个缺了口的碗。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坐在棚子底下,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棍。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得出奇,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脸上的皱纹横七竖八,颧骨高高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先扫了一遍林明远,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
“哪来的?”
语气不冷不热,也没站起来。
就像山里的石头一样,不迎不拒,先看看你是什么成色。
林明远走到棚子底下,客客气气地递上介绍信。
“您好,我叫林明远,红星轧钢厂采购科的技术员。”
那汉子没伸手接。
刀尖一挑,把介绍信挑到桌面上,低头扫了两眼。
然后把刀插在桌面上,两手抱胸往后一靠。
“红星轧钢厂。”
“大老远跑我们这山沟沟来,干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