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雅丽把切好的土豆丝拢到一块,转过头看着娄晓娥。
“也就是这个节骨眼,你必须得学做饭。”
“你嫁了人,要是连生火做饭你都不会,那日子怎么过?”
提到出嫁,娄晓娥的脸一下子红了,头也低了下去。
“妈,您这都说哪去了,我连婆家在哪都不知道呢。”
谭雅丽侧过身子,盯着女儿那张通红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丫头,嘴上推三阻四,耳朵根子都红了。
还不知道婆家在哪?
你心里头装着谁,当妈的还能看不出来?
谭雅丽没戳穿她,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现在的工人,白天要上班。”
“在车间里抡大锤、摇机器,累死累活一天,下了班回来,腰酸背痛,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动弹。”
“哪有时间再伺候你,照顾你?”
“你不学做饭,结了婚以后不得饿死?”
“你别以为嫁过去还是当娄家的大小姐。”
“到了人家大杂院里,你就是个普通的工人媳妇,该生火生火,该洗菜洗菜。”
娄晓娥听完这话,撅了撅嘴。
“我知道了嘛。”
嘴上这么说着,可她手里那把菜刀拿得跟砍柴似的。
谭雅丽看不下去了,伸手把她的手指掰正。
“刀柄握尾端,食指扣刀背,左手弓起来按菜,指尖往里收。”
“你这么攥着,早晚得把自己手指头切了。”
娄晓娥学着母亲的样子,别别扭扭地重新握好,一刀下去,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有的跟筷子似的,有的薄得透光。
谭雅丽也不急,站在旁边一刀一刀地纠正。
“慢点,不着急。先把稳了再说速度的事。”
娄晓娥咬着下嘴唇,认认真真地又切了几刀,总算有了点像样的土豆丝出来。
谭雅丽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做饭只是头一桩。”
“洗衣裳、缝补丁、腌咸菜、蒸馒头、生煤炉子,这些都得学。”
娄晓娥差点把手里的菜刀扔了。
“还有这么多?”
谭雅丽瞪了她一眼。
“你以为呢?”
“你看看那些大杂院里的工人媳妇,哪个不是天没亮就起来生火熬粥?”
“孩子哭着要吃的,男人催着要出门,公婆坐在炕上等着你端饭。”
“你要是什么都不会,别人背后怎么说你?”
“到时候你男人在外头抬不起头来,你在院子里也站不住脚。”
娄晓娥不吭声了。
她虽然从小锦衣玉食,可她不傻。
母亲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道理。
大杂院不是娄家的宅子,没有佣人端茶倒水,没有厨子端菜上桌。
嫁过去之后,一切都得靠自己。
她更不想让那个人嫌弃她什么都不会。
“妈,我学。”
娄晓娥认真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菜刀。
这回,她的动作比刚才稳多了,一刀一刀的,虽然慢,但至少不再东倒西歪。
谭雅丽看着女儿低头切菜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从小到大,这丫头连自己的衣裳都没洗过。
如今为了一个还没正式定下的男人,居然肯老老实实地站在案板前学切菜。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谭雅丽心酸归心酸,但她没有再多感慨。
她从橱柜里翻出一个铁锅放在灶台上,又拿了一小块猪油。
“来,先学炒菜。土豆丝炒好了就是一道菜。”
“锅要先烧热,再放油。油开了再下菜,下菜之后不能急着翻,先让底下那层稍微焦一点,再拿铲子抄底翻。”
“记住,盐要后放,放早了出水,土豆丝就塌了。”
娄晓娥手忙脚乱地照做。
油一下锅,滋啦一声,溅起来几点油星子,吓得她往后一缩。
谭雅丽一声呵斥。
“怕什么!”
“油锅不会咬你。你越躲它越溅。站稳了,把菜倒进去。”
娄晓娥鼓了鼓勇气,把土豆丝哗地倒进了锅里。
锅里瞬间腾起一股白烟,她握着铲子,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谭雅丽一把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翻了两下。
“就这个劲儿,从底下往上抄。”
“别搅,是翻。搅会把丝搅碎。”
娄晓娥眼睛盯着锅,额头上冒出了汗。
三分钟后,一盘卖相一般的炒土豆丝出了锅。
土豆丝有粗有细,有的焦了,有的还带着生白。
但总算是个菜的形状。
谭雅丽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嚼了两下。
“咸了。”
“下回少放一半盐。”
娄晓娥也夹了一口塞进嘴里,眉毛皱成了一团。
确实咸。
但她硬是把那口菜嚼完咽了下去。
谭雅丽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明天再练。”
“后天学蒸窝窝头。”
“大后天学煮棒子面粥。”
“一样一样来,不急。”
娄晓娥点了点头,拿抹布擦锅的动作,比刚才拿菜刀的时候利索了不少。
谭雅丽倚在灶台边上,看着女儿笨手笨脚地刷锅,心里头又酸又暖。
不管以后嫁的是谁。
至少得让这丫头有能力自己养活自己。
这个世道变了,谁家的大小姐都得学着弯腰。
......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林明远准时醒了。
他躺在倒座房的木板床上,身体还残留着昨天骑偏三轮颠了一天的酸疼。
尤其是胳膊和腰,像是被人拿棍子抽了几遍似的。
翻身起来,先在屋里做了二十个俯卧撑,把血液活动开,然后洗了脸,灌了一搪瓷缸子水,就出门了。
八点,他准时出现在三科办公室门口。
外间办公室里,老孙头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
桌上摆着一搪瓷缸子热水,他正撅着嘴吹茶叶沫子。
看见林明远进来,老孙头抬了抬眼皮。
“哟,小林来了。”
“今天还下去?”
林明远点了点头。
“嗯。”
老孙头嘴角咂了咂,没多问。
他心里有数,这新来的小子跟科里其他人不一样。
那几个老油子,每次出去都是磨蹭到九点才动弹,回来还嫌路远腿酸。
这小子倒好,来得比坐办公室的还早。
林明远没在外间耽搁,直接走到里间门前敲了两下。
“进来。”
李立军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林明远推门进去,站得规规矩矩。
“科长,今天我要跑青石岭和柳沟两条线。”
“按您昨天交代的规矩,先来列条子批活动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