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迎面刮过来,裹着柏油路面蒸出来的热气,烫得人脸皮子发紧。
林明远眯着眼盯着前方。
马路上没什么车,偶尔有一辆解放卡车轰隆隆地从对面开过来,扬起一阵灰土,糊了他一脸。
林明远把速度控制在三十码左右。
偏三轮的挎斗在右边,过弯的时候得格外注意重心,方向盘不能打急了。
没有助力转向,没有液压减震,方向盘又硬又沉,全凭一膀子力气硬掰。
好在工具箱压在挎斗里,增加了右边的配重,车身倒也稳当。
过了朝阳门外大街,路况就开始变差了。
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再往前走就是纯粹的黄土道。
林明远放慢了速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随时准备避开大坑。
这种路面要是不注意,一个坑下去,能把人从座上颠起来。
两边的庄稼地一片接一片,玉米秆子长得有一人多高,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偶尔能看见几个社员在地头干活,听见偏三轮的声音都停下手里的锄头,直起腰来看。
在这年头,乡下能见着机动车的机会太少了。
别说偏三轮,就是拖拉机,一个公社也就那么一两台,还三天两头趴窝。
忽然听见“突突突”的马达声从土路上过来,那跟听见天上飞机过一样稀罕。
林明远骑着偏三轮从土路上颠过去,那排气管的突突声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出去老远。
几个在路边歇脚的老汉坐在地头的树荫底下,一人端着一碗凉水,听见声响齐齐抬起头来。
偏三轮从他们跟前驶过去的时候,有个戴草帽的老汉站起来,伸长脖子望了半天。
“嚯,城里来的!”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把草帽扇了扇,也啧了啧舌。
“这是哪个单位的?排场不小啊!”
戴草帽的老汉摇了摇头。
“不知道。看那车上的漆色,是部队退下来的老挎子。”
“估摸着是哪个大厂的采购员,下来收东西的。”
黑脸汉子一听,嘴立马撇了下去。
“收东西?今年公粮任务都还没交齐呢,拿什么给他收?”
“交了公粮,剩下那点口粮,自家人都不够吃的。”
戴草帽的老汉没接话,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凉水,望着那辆偏三轮扬起的黄土,渐渐消失在土路尽头。
林明远当然听不见这些话,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路面上。
这段土路比他预想的还要颠。
连日的大太阳把路面晒得又干又硬,车辙印子深得能卡住半个轮子。
偏三轮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在肚子里翻跟头。
工具箱在挎斗里跟着一起跳,绳子绑得紧,倒是没甩出去。
又跑了大约十来分钟,路两边的庄稼地变成了成片的向日葵。
金黄的花盘子比脸还大。
这说明这一片的水土确实不赖。
老孙说的没错,红星公社在郊区确实是数得上的富裕社。
能种出这么大盘子的向日葵,底下的粮食产量自然也差不了。
远远地,林明远看见前方路边竖着一块木牌子。
牌子是用两根粗木桩子钉在地上的,上面刷了白底,用红油漆写着几个大字——
“红星人民公社”
牌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林明远收了油门,偏三轮的速度慢慢降下来,缓缓驶过那块牌子。
过了牌子,土路一下子窄了不少,两边冒出来土坯房和院墙。
一棵老槐树底下拴着两头毛驴,正甩着尾巴赶苍蝇。
再往前走,零散的房子多了起来。
有几条土狗趴在路中间,听见马达声,耳朵竖了起来,嗖的一下窜到墙根底下。
林明远把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杨树底下,熄了火。
发动机一停,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远处公鸡打鸣的声音和知了的叫声。
他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被颠得发麻的腰和腿。
刚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回头一看。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五六个小孩,最大的也就十几岁,最小的鼻涕还挂在嘴唇上头。
一个个光着脚丫子,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头发乱得像鸡窝。
站在七八步远的地方,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辆偏三轮,那架势,跟见了外星人差不多。
林明远忍不住笑了一声,冲他们招了招手。
“小同志们,过来啊。”
几个孩子往后缩了一步,但眼睛还是舍不得从偏三轮上移开。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拴着个铜钱。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林明远,又看了看偏三轮,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叔叔,你是当兵的吗?”
林明远蹲下身子,跟那孩子平视。
“不是当兵的,我是城里工厂来的。”
另一个稍大些的男孩插了一嘴。
“工厂的?”
“造什么的?造枪的还是造炮的?”
林明远笑了笑。
“都不是,造钢的。”
“造钢的?”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茫然。
显然在他们的认知里,“钢”这个字跟“枪”“炮”比起来,既不能打鸟,也不能放响,实在没什么吸引力。
林明远站起来,拍了拍偏三轮的车把。
“你们大队部在哪儿?知道不知道?”
光膀子那小孩儿一听这个,精神头立马上来了,抢着回答。
“知道!”
“从这儿往前走,过了那个大碾盘,再拐个弯就到了!”
“门口有棵大柿子树,可好认了!”
林明远点了点头。
“带我去,行不行?”
几个孩子一听,高兴坏了。
这可是天大的面子——给开着三轮的城里人带路!
这能吹半年。
林明远跨上偏三轮,一脚踩下启动杆。
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
几个孩子吓得往后跳了一步,但马上又凑了上来,围在偏三轮后面,小跑着跟上。
偏三轮慢悠悠地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前开,后头跟着一溜儿光着脚丫子的小屁孩。
路两边的社员停下手里的活计,站在院门口往外张望。
“这谁家来亲戚了?开着三轮来的?”
“不是亲戚,城里来的,不认识。”
“城里来的?来干啥的?”
议论声在身后此起彼伏。
林明远没管这些,按着孩子们指的方向,过了大碾盘,拐了个弯。
果然,前面出现了一棵粗壮的大柿子树,树上的柿子还没红透,青绿的果子挂满了枝头。
柿子树底下,是一排青砖瓦房,比周围的土坯房气派不少。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红星人民公社第三生产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