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捏住刹车,偏三轮稳稳停在柿子树的荫凉底下。
他拔下钥匙,没急着下车,先抬头把这排青砖瓦房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大门敞着,里头隐约传出说话声,好像有人在争什么事。
身后那帮小屁孩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追上来,一个个脸蛋晒得通红,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光膀子那小子跑在最前头,指着大门冲林明远喊了一句——
“叔叔,到了!支书就在里头!”
喊完这句,几个孩子反倒不敢再往前凑了。
远远地蹲在碾盘边上,伸着脖子看热闹,跟看大戏似的。
大队部的院门敞开着
几个妇女正择菜,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进来,抬头打量了两眼,也没吱声。
林明远径直往正屋走。
正屋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好像是两个人在争论什么。
林明远在门口站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谁啊?进来。”
林明远推开门,笑着走了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条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伟人的画像和几张红纸写的标语。
条桌后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皮肤黑得发亮,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穿着一件白褂子,袖口挽到肘弯。
条桌对面站着个瘦高个儿,穿着对襟褂子,手里拿着个本子,一看就是管账的。
坐着的那人上下打量了林明远一眼。
生面孔。
穿着一身工装干干净净的,脚上的鞋底连泥点子都没沾几个,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你是?”
林明远没急着说话,先从挎包里掏出那封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同志您好,我叫林明远,红星轧钢厂设备科的技术员。”
国字脸接过介绍信,展开看了看。
红星轧钢厂的公章,白纸黑字,盖得方方正正。
他看完抬起头来,眼神里的警惕少了几分,但还是带着打量的意思。
“轧钢厂的?来我们这儿干什么?”
林明远脸上挂着笑,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受我们厂领导委托,下乡来转转,看看有没有能帮到咱们大队的地方。”
国字脸愣了一下。
旁边那个瘦高个也停下了手里翻本子的动作,扭头看过来。
国字脸把介绍信放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帮到我们?”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是在琢磨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这个同志,倒是新鲜。”
“我在这个大队干了几年了,城里来的人见过不少,都是来要东西的。”
“第一回听人说是来帮忙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既没有赶人的意思,也没有迎客的意思。
在乡下当了这么多年的支书,什么人没见过?
上头来的检查组、县里派的工作队、城里来的采购员——
一个个进门的时候都客客气气的,嘴上说着“为人民服务”,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打听仓库里有多少粮食、鸡窝里有几只老母鸡。
这年轻人说是来帮忙的,那就听听他怎么帮。
林明远看出了对方的心思,没往采购的话头上引,而是指了指门外。
“支书同志,我来的路上看见你们地里的拖拉机了。”
国字脸的眉毛动了一下。
“拖拉机?你说地头那台东方红?”
林明远点头。
“从路边过去的时候瞄了一眼,那台车趴在地头没动,周围也没人管。”
“车底下漏了一摊油,估摸着不是油封的问题,就是曲轴箱开裂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国字脸的表情变了。
他往前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你懂拖拉机?”
林明远笑了笑,没急着往大了吹。
“我是搞机修出身的。拖拉机、柴油机、抽水泵,都能上手。”
国字脸扭头看了旁边那个瘦高个一眼。
瘦高个也放下了手里的本子,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台东方红拖拉机,是整个红星公社第三大队的命根子。
春耕翻地、秋收运粮、浇地抽水——全指着这一台机器。
结果半个月前突然趴了窝,柴油往地上淌,怎么也发不着火。
大队里没人会修。
公社的农机站倒是有技术员,报上去了,等了十来天,回了一句话——“排队等着,前面还有六个大队呢。”
秋收在即,拖拉机趴着不动,全大队上下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支书亲自跑了两趟公社,好话说了一箩筐,人家就是不松口。
技术员就那么两三个,忙不过来。
你急,别的大队也急。
国字脸盯着林明远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人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在吹牛皮。
“你真能修?”
林明远从兜里掏出一支大前门,递了过去。
“修不修得好,看了才知道。”
“要是您信得过,咱们现在就去地头看看。”
国字脸没接那根烟。
不是不想接,是还没到那个份上。
底细没摸清之前,白拿人家的东西,那就欠了人情。
“你等等。”
国字脸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嗓子。
“小李!”
隔壁房间里应声跑出一个青年,挠着脑袋探头过来。
“支书,咋了?”
“去把张德发叫来!就说大队部来了个城里的技术员,让他赶紧过来!”
他应了一声,颠颠地出了院门。
国字脸转回身来,打量着林明远。
“我姓孙,孙福来,第三大队的支书。”
他终于伸出手来,跟林明远握了一下。
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握锄把子的手。
“你那个烟,给我一根。”
林明远重新掏出大前门,抽了一根递过去。
孙福来接过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大前门?”
“好烟。我们这儿供销社,连经济烟都经常断货。”
他把烟别在耳朵上,没舍得抽。
“张德发是我们大队的拖拉机手,那台东方红就归他管。”
“他对那台车最熟。让他先跟你说说情况,你心里有个数。”
林明远点了点头。
“行,听你安排。”
孙福来的目光从林明远脸上移到门外那辆偏三轮上,又收了回来。
他心里头已经在盘算了。
这年轻人要是真能把那台东方红修好,那可真是解了大队的燃眉之急。
但城里来的人,没有白帮忙的道理。
帮完了忙,人家肯定要开口。
到时候开什么口,要什么东西,那就得走着看了。
不过,先把拖拉机修好再说。
其他的事,修完了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