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把信封放进上衣内侧口袋里。
“放心,丢不了。”
李立军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手绘地图跟前。
“来,我给你说说路线。”
他手指从地图中心往东边划过去,点在一个红圈上。
“红星公社,出厂门往东走京密公路。过了酒仙桥再往东,大约二十五里地。”
“路不难走,前半段是柏油路,后半段进了乡下就是土路。下过雨的话,泥巴能没到脚脖子。”
手指又往北边一滑。
“青石岭和柳沟两个大队,在红星公社北面的山根底下。从公社出发还要再走十来里山路。”
“这两个大队地势偏,但地好,出产不少。就是路窄,偏三轮得小心着骑,弯多坡陡。”
林明远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李科长,有多的地图吗?”
“路线我还不太熟,带着心里踏实。”
李立军皱了皱眉。
这张地图是三科的老底子了,上面标注着各条线路的信息,轻易不外借。
但他想了想,从抽屉里又翻出一张纸。
“这是之前画的备份,没有主图上标注得详细,但路线够用了。”
“你拿这张去。”
林明远接过备份地图,展开看了看,主要路线和岔路口都标得清楚。
“够用了。谢谢科长。”
李立军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沉默了几秒,又开口了。
“我再跟你说几句。”
“下去跑外勤,不比在厂里坐办公室。”
“公社那帮人,支书也好,会计也好,一个个都是在黄土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你别以为自己是城里来的干部就比人家高一头。”
“那些人精明着呢,嘴上叫你同志,心里头把你从头到脚都盘算了个遍。”
“你兜里有多少票、身上穿的什么料子、骑的什么车,人家全看在眼里。”
林明远没插嘴,老老实实听着。
李立军继续说道:
“到了地方,姿态放低,嘴巴放甜,手脚放勤快。”
“能帮人家干点活就干点活,能修个水泵修个脱粒机就帮着修修。”
“关系处好了,人家才愿意把仓底的好东西匀给你。”
李立军说到这儿,语气里头那股别扭劲儿反而少了些。
不管他对李怀德塞人这件事有多大意见,但真到了讲业务的时候,他还是个实在人。
林明远听得认真,一句都没插嘴。
等李立军说完,他才开口。
“科长,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第一趟先摸底,不急着出成绩。”
“把各个大队的情况摸清楚,跟人混个脸熟,回来再跟您汇报。”
李立军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认可了。
“行了,去吧。”
“对了!”
李立军又叫住他。
“你一个人下去,路上注意安全。”
“那偏三轮速度快,过弯的时候别猛打方向,挎斗那边重心不稳,容易侧翻。”
“还有,到了乡下别喝生水,这时候痢疾闹得厉害。”
林明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黑脸科长会说出这种话来。
“谢谢科长。”
李立军摆了摆手,把脸别过去,重新拿起桌上的单子看了起来
林明远出了里间,回到外头的办公室。
老孙见他出来,问道:
“办利索了?”
“利索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孙在后头喊了一句。
“小林。”
林明远回头。
老孙终于抬起脑袋,从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看着他。
“头一回下去,别逞能。”
“能谈成就谈,谈不成就回来。”
“空车回来也不丢人,摸清了路就是收获。”
“比那些跑出去瞎吹一通、回来编一堆假话的强。”
林明远笑了笑。
“孙师傅,您就放心吧。”
老孙把脑袋低下去,重新拨起了算盘珠子。
......
林明远提着工具箱出了三科,往车队调度室去。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地面被晒得发白,连树荫底下都冒着热气。
老马正坐在调度室门口的一把竹椅上,嘴里叼着一根纸烟,半眯着眼晒太阳。
听见脚步声,他立马坐直了身子。
“哟,小林同志,来提车啊。”
林明远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掏出油票。
“马师傅,我今天要下乡跑红星公社,先把油加满。”
老马站起来,掐灭了烟头。
“昨天保养完就加了小半箱,再给你补个满箱,够你跑一个来回的。”
老马从门口的摘下钥匙,领着林明远往车库里走。
那辆墨绿色的750偏三轮停在车库角落里,挎斗上还蒙着一块帆布。
老马把帆布揭开,掸了掸上头的灰。
“昨天特意给你擦了擦,亮着呢。”
林明远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身检查了一遍轮胎气压和链条松紧度。
又拧开油箱盖,低头看了看油位。
老马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
这小子懂行。
“马师傅,帮我加满油吧。”
林明远递过去两张油票。
老马接过油票看了看。
“两张够了,加满不成问题。”
他去墙角搬来一只铁皮油桶,拧开龙头,拿漏斗对准油箱口,汽油“咕噜咕噜”地灌了进去。
加满之后,老马拧紧油箱盖,在登记本上记了一笔。
“三十号,林明远,加油8升,剩余油票8张。”
“签个字。”
林明远签完字,把工具箱搬到挎斗里,用帆布盖好,拿绳子固定住。
他又把装着单据和介绍信的帆布挎包斜挎在身上。
一切妥当。
林明远跨上车座,把钥匙插进点火孔,右脚踩住启动杆。
深吸一口气,猛地往下一蹬。
“突突突突——”
发动机第一脚就着了,排气管喷出一小股青烟。
林明远轻轻拧了两下油门,听发动机的转速稳定下来,才松开手刹。
老马站在车库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路上慢点,别开太快!”
“乡下那些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坏了车可心疼!”
林明远朝他点了点头,挂上一挡,松开离合。
偏三轮稳稳地驶出了车库。
到厂区大门的时候,保卫科的干事多看了两眼。
一个年轻人骑着一辆偏三轮,挎斗里放着工具箱,腰上挎着帆布包。
干事愣了一下。
这厂里骑挎子的,不是保卫科的就是厂领导的司机。
这小子哪个科室的?
林明远递上三科开的出厂条子。
保卫干事验了一眼章,放行。
偏三轮驶出厂门,拐上了大马路。